宋月琴和兒子去了趟當年她哥宋月平下鄉所在的那個大隊。
因為這一趟並不太不順利,沒能及時趕回江州,自然也就錯過了陸維鈞和時雨那頓搬家請客的暖房宴。
時間過去得實在太久了,從知青大返城到現在,一晃這麼些年過去,當年的事情查起來宛如大海撈針。
村裡原先的老支書和老幹部,要麼已經過世,要麼老得連人都認不清了,至於大隊裡的檔案室,更是亂得一塌糊塗。
保管資料的人都換了好幾撥,鄉下地方本來對這些紙質東西保管得就不精細,有的被老鼠啃了,有的受潮發了黴,翻找起來非常費勁。
為了查明真相,宋月琴隻能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地去問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江景明非常不樂意,一直擺臭臉。
她旁敲側擊地打聽,當年她哥宋月平在村裡的時候,有沒有和哪位女知青,或者是村裡的哪個女同誌走得比較近?
又或者,這些年村裡有沒有誰家的女同誌,遇到過未婚生子、或者帶著個說不清來歷的孩子的情況?
能想到的可能,宋月琴全都沒顧及麵子,硬著頭皮問了。
差點沒把村裡人給得罪光,有幾個當場就拉下了臉,氣呼呼地反駁:“這位大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們村的閨女們個個都是規規矩矩的,祖祖輩輩就沒出過那種風氣不正的事!每家每戶的閨女清清白白,從沒聽說誰和男知青不清不楚的!”
再說,當初和那一批下鄉知青年紀差不多大的村裡姑娘,現在也都是五十歲上下、有些都是當奶奶的人了,哪裡容得下這種敗壞名聲的揣測。
宋月琴連連賠不是,難道真的是自己猜錯了?
就在她覺得找不出什麼線索,準備放棄的時候,人群裡有個婦人仔細端詳了她一會兒,突然開了口:“大姐,你是宋知青的親妹子吧?別說,你們眉眼還真有點像。我對宋知青有印象,他那時候長得俊,斯斯文文的,我們以前姐妹幾個去幹活都愛偷偷看他。”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那個時候,村裡除了你們城裡下來的知青,在村西頭的破牛棚裡,還住著一批下放來勞動改造的‘問題分子’。我記得,那裡麵有個女醫生,聽說以前還是在什麼大醫院裡工作的。”
聽到這裡,宋月琴心跳都要漏一拍。
那個年代的農村,老百姓對那些“改造分子”都是避之不及的。
一方麵是受當時的思想風氣影響,大家在明麵上都覺得他們成分不好,看不起他們;另一方麵也是為了互相監督,誰都不敢和他們多說話,生怕被沾染上什麼資本主義的壞思想,連累了自家人。
可是,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
村裡的赤腳醫生水平有限,隻能看小毛小病。
要是去縣城醫院看病,路遠不說,花銷也大,碰到天氣不好,或者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遇上急病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等死。
“那女醫生其實人挺好的,”那婦人唏噓道,“我們都是偷偷摸摸地去找她看病,塞兩個紅薯、或者抓一把棒子麵,村裡難產的媳婦,她幫忙接生過;誰家漢子乾農活摔斷了腿,也是她給緊急處理的傷口,這才給爭取了送縣城醫院的救命時間。”
這麼一說,坐在村口閑聊的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回憶起來。
“是啊是啊,那年我家小子發高燒抽風,也是半夜去找的她。”
想著現在國家早就撥亂反正了,宋知青也已經不在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說出來也沒什麼關係了。
“大姐,我也隻是碰巧看到過一次,不敢保證他們是不是真的有那層關係啊。”
“那次是半夜和我男人吵了架,我收拾東西連夜回孃家,路過牛棚那邊的時候,看到宋知青也一個人往那邊走。”
“我當時嚇了一跳,沒敢吱聲,就看見那個女醫生在外頭等著宋知青,兩個人站得很近,低聲說了好一會兒話。後來,宋知青還從懷裡掏了個什麼東西塞給她,這才分頭走的。”
宋月琴繼續問下去:“還記得那個女醫生叫什麼名字嗎?她後來怎麼樣了,去哪兒了?”
“當然是平反回城了唄!”旁邊有人插了嘴。
“誒,不對。”
旁邊另一個皺著眉頭回憶了一下,“洪災過後沒多久,那個女醫生連同其他幾個改造分子,聽說就被轉移到其他幹校勞動去了。”
時間對上了!
宋月琴感覺自己終於抓到了一點線索,她謝過大傢夥,立刻趕到村委會,死活磨著現在的村支書,要翻當年那些蓋滿灰塵的下放人員名冊。
在一本泛黃髮脆的舊檔案本上,宋月琴在那批“下放醫療人員”的名單裡,找到了那個符合所有條件的記錄。
女,時婉。
姓時,還是醫生,怪不得時雨會急救。
看到這個姓氏的瞬間,宋月琴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猜測、所有的巧合,在這一刻閉環。
“媽!媽你怎麼哭了?我沒說我不想陪你啊!我這幾天不都老老實實跟著嗎,我就是無聊,好好好,你別哭,我陪你找,把這村子翻過來我也繼續陪你找,行不行?”
江景明看他媽突然就哭了,以為她生自己的氣,他是平時比較弔兒郎當,但是還是真的怕爸媽傷心的。
宋月琴反手緊緊攥住兒子的胳膊。
“景明,收拾東西,今天就走,去找這個時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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