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在陸偉民的認知裡絕對捨不得在外頭花一分冤枉錢的他大哥陸維鈞，此刻正躺在鄉鎮旅社的雙人床上。
他早醒了。
不用工作，不用幹活，依舊在這個點準時醒了過來，習慣使然。
從小到大，在家裡，似乎隻有不斷壓縮睡覺的時間，多去地裡乾點活，多去找點事做，才能少挨點罵，所以陸維鈞寧願在外頭做到把力氣時間都耗盡，也好少一點待在家裡那種逼仄氛圍下的時間。
旁邊時雨還睡得很熟。
她總說要睡什麼“美容覺”，說睡飽了人纔好看才精神，麵板好之類的話。
旅社的窗簾是劣質的化纖布，用處幾乎沒有，非常透光，晨曦透過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發白的光帶。
陸維鈞微微側過頭，往時雨那邊看。
在這樣朦朧微亮的光線裡，時雨看著好像比他第一眼在砂石廠拽住她的時候，要小一些，不是瘦了的意思，就是看著覺得年紀要小一些。
那時候她中暑暈倒，滿身都是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疲憊感，大概是她所說的‘美容覺’真的有用，這會陸維鈞從這麼近的距離看她，睡熟的時雨臉頰上泛著點健康的淡粉色。
麵板光潔細膩，就像是一顆熟透了的蜜桃。
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微光恰好逆著打在她的側臉上，能清晰地照出臉頰邊緣一點點細小柔軟的絨毛，咬一口下去會冒汁水的樣子。
大概是不太適應慢慢亮起來的光線，時雨在睡夢中煩躁地動了動。
她抬起一條胳膊，橫搭在臉上擋光。
隨著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身上衣服的下擺被帶起了一小截，露出一小段纖細白膩的腰線，在晨光裡晃眼得很。
陸維鈞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眼，立即僵硬地轉開視線，在心裡嚴陣以待地默唸“非禮勿視”，目不轉睛的聽著天花板上緩緩轉動的綠色吊扇。
可即便撇開了頭，剛才那匆匆一瞥看到的一幕卻清清楚楚地烙在了腦子裡揮之不去。
白生生的，好像隻要伸出手去，掌心和手指一攏，就能輕而易舉地扣住一大半。
等等，他想扣住時雨的腰幹什麼。
越是命令自己不去想，那個畫麵和荒唐的念頭就越發清晰明瞭地往外冒。
鼻腔裡那股熟悉的、癢酥酥的溫熱感又冒了頭。
躺不下去了，身下的床板像是鐵板一樣燙起人來，陸維鈞捂著鼻子，輕手輕腳卻又火急火燎地躥進了廁所。
廁所裡光線陰暗，水泥地上泛著水光，水龍頭上還結著黃褐色的水垢。
陸維鈞擰開水龍頭，胡亂往臉上潑了兩把冷水，他雙手撐在水池邊，雙腿微微分開，低頭往下看。
有些苦惱地想，最近真是太容易上火了，回頭得買點綠豆熬點湯降降火才行。
……
等到江時雨終於睡醒，又坐在床邊磨磨蹭蹭地梳頭、擦麵霜，收拾了好一通，時間已經不早了。
一直到兩人坐著“突突”響的機動三輪車顛到村口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了。
這個點，村裡大部分乾早班農活的人都已經收拾了農具，準備回家躲中午的高溫順帶吃飯午休了。
三輪車剛在村口的歪脖子槐樹下停穩，正好就碰上了扛著小鋤頭從花生地裡回來的大伯陸金財。
陸維鈞和大伯其實沒什麼矛盾，他還是半大小子的時候，大伯還教過他怎麼給莊稼漚肥、怎麼看天時伺候地。
陸金財教他，倒不是多心疼他，而是心裡知道，他弟陸金貴是個立不起來的軟蛋，要是陸金貴的兒子再不幹活，那老二一家的重擔還不是落到他這個當大哥的頭上。
所以陸維鈞肯乾，他就肯教，多分出去點活，他才輕鬆。
隻不過因為後來蓋房子的事，兩家鬧了不愉快，但在陸家奶奶還在的情況下不好分家，所以還依舊勉強住在一起。
大伯孃經常因為幹活多少、還不還錢的事兒陰陽怪氣，關係也就僵了。
“回來了，”陸金財粗布褲子，嗓子被常年的劣質旱煙熏得很渾濁。
他鬆垮的眼皮掀起上下打量了一番，視線從陸維鈞身上，掃到他旁邊那個惹眼的小媳婦身上，最後落在陸維鈞手裡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上。
陸金財從鼻孔裡重重地噴出一股氣，臉一耷拉：“看來是在外頭髮了財，”然後又‘哼’一聲：“今年花生結得稠，滿地都是活，忙得腳不沾地，連喘口氣的空都沒有。”
他的潛台詞就是，陸維鈞回來了，花生地的活就歸他，難得回來個青壯勞動力，還不得多乾點。
陸維鈞剛想開口叫了聲人，手臂外側突然貼上來一片溫軟。
時雨親親熱熱地挽上他胳膊，一點兒也沒有鄉下新媳婦見長輩時的那種侷促和討好。
人站得筆直，微微笑著，身上有種大大方方、不露怯的氣質，和周圍的泥土瓦房不在一個世界。
“大伯好。”她跟著陸維均叫。
正說話間，不遠處正好有個村裡人牽著頭老黃牛慢悠悠地經過，牛尾巴一甩，一股子混雜著新鮮牛糞和濕熱泥土的腥氣被熱風卷著撲麵而來。
時雨明顯蹙了蹙眉，從口袋裡摸出一方雪白的細棉手帕，輕輕掩在鼻尖下方。
她轉頭看向陸維鈞，半靠著他的手臂，語氣裡帶著幾分渾然天成的感覺：“這太陽曬得我臉上都疼，還有這什麼味啊。”
說完江時雨又把臉轉過去，對著陸金財，眉眼間表情非常真誠：“大伯，您地裡這麼忙就別管我們啦，都一家人了還這麼客氣幹什麼。我和維鈞自己回去歇著就成，您趕緊去忙您的，可別耽誤了地裡的活兒。”
說完也不管陸金財什麼表情，挽著陸維鈞就往前走。
陸金財是一路黑著臉跟他們一起回來的，快到的時候還回頭瞪了江時雨一眼。
江時雨迎著他的視線笑：“大伯，我看你臉色不大好，還是別太辛苦了，該休息還是得休息。”
字字句句好像是關切，可聽在陸金財耳朵裡就直窩火，又因為找不到時雨話裡的錯處，半天吭哧不出一句訓斥。
一回去，“哐當”一聲把鋤頭扔在牆根，給了自己媳婦一個眼神，轉身就回了他們那間屋，重重摔上了門。
這會兒正值中午，正好是下工回來吃飯的點兒。
大伯孃是個精明的女人，一看自家男人的臉色，頓時心領神會。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