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風一吹,雖然還是熱的,剛纔在巷子裡那種憋悶缺氧的感覺才慢慢散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去的路上。
陸維鈞走在前麵半步,隨著步伐的邁動,強行把腦子裡那些不合時宜的畫麵和身體裡亂竄的氣血給壓了下去,表麵上,又恢復了那個冷硬沉穩的模樣,隻是垂在身側的手指還不自然地微微蜷縮著。
他一個人剛剛在逼仄的牆角經歷了一場兵荒馬亂的海嘯。
但走在後麵的江時雨根本毫無察覺。
滿腦子都是慶幸自己逃過一劫,連帶著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聽著身後輕盈的腳步聲,陸維鈞冷靜下來後,骨子裡的敏銳逐漸回歸。
腦子裡突然閃過從江雨住進他的生活範圍後發生種種細節,比如時雨總是刻意和他保持距離,連晚上睡覺,中間都必須雷打不動地豎著個蕎麥枕頭,不是為了避嫌更多,反而好像是生怕碰到他一點。
陸維鈞停下腳步,轉過身。
江時雨差點撞到他寬闊的後背上,趕緊剎住腳:“怎麼突然停了?”
陸維鈞低頭看著她:“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討厭別人碰我?”
他頓了頓:“我從來沒說過這種話,也沒有表現過。”
在工地上幹活,天天和一群光膀子的大老爺們擠在工棚裡,汗流浹背地搶飯吃,他怎麼可能有什麼大少爺的潔癖?
江時雨被他問得一時語塞。
她總不能直接說,“因為二十五年後的你就是個極度厭惡觸碰的重度強迫症”吧。
在她的記憶裡,那個穿著高定西裝的“陸總”,出席各種高階商會和晚宴時,在外人麵前永遠是完美從容的紳士,他會禮貌地和人握手、與異性得體交談,神色滴水不漏。
一開始,江時雨也完全沒有察覺出異樣。
但時間久了她就發現,隻要回到別墅,或者在隻有他們兩人的私密空間裡,陸維鈞似乎就無法忍受她捱得太近。
他修養極好,絕不會表現出明顯的嫌棄,但隻要兩人有過必要的肢體接觸,比如遞個檔案不小心碰到了手背,陸維鈞總會找到合適的或者方便的時候,默默起身去一趟衛生間。
等他再出來時,手是剛洗過的,帶著清冷的味道,連袖釦和衣領全都會被重新整理一遍。
所以,江時雨一直堅定地認為,陸維鈞骨子裡就是極度排斥被人碰的。
難不成,這個毛病是後來發家致富了才養出來的?現在的陸維鈞沒有?
江時雨有些尷尬地乾笑兩聲:“那……那可能是我感覺錯了吧,我還以為你不喜歡……”
為了緩解這莫名其妙的尷尬氣氛,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像個好哥們一樣,在陸維鈞結實的小臂外側“啪啪”拍了兩下。
“以後不誤會你了。”
就在她溫軟的掌心貼上陸維鈞手臂外側的瞬間。
陸維鈞隻覺得剛纔在巷子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無處發泄的東西,再次順著胳膊竄了上來。
心裡那種以前從未有過的、發癢的感覺根本壓不住,渾身的肌肉本能地猛然一僵,喉結重重滾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江時雨的手落了空。
她看著陸維鈞渾身僵硬的模樣,在心裡默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納悶地想:這不還是不喜歡被人碰嗎?肌肉都綳成石頭那麼硬了,反應這麼大,居然還在這兒嘴硬!
兩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雞同鴨講地又各自解釋了一番,揣著不同的心思,繼續往回走。
九十年代城鄉結合部的平房,通風又不好,大夏天的,屋裡悶得像個大蒸籠,根本待不住人,更別提在裡麵生火吃飯了。
隻能把那張搖搖晃晃的摺疊小方桌支在門外的走廊上。
但這樣一來,就毫無隱私可言了。
正是飯點,走廊裡來來回回都是光著膀子拿蒲扇乘涼的漢子、端著搪瓷盆去水房洗衣服的鄰居阿姨。
江時雨雖然換了身樸素的衣服,但那張臉和身材氣質是掩蓋不住的。
那些經過的人,總要有意無意地放慢腳步,盯著這個長得過分漂亮的“生麵孔”看上幾眼,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探究。
江時雨端著飯碗,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嘴裡剛才叫陸維鈞順路給買的雞腿都覺得不香了。
但她也知道現在就這條件,咬了一大口雞腿肉,準備忍下來,畢竟跟這些人較真還真較不出什麼結果。
陸維鈞突然一言不發地站起了身。
江時雨抬頭看他,隻見他拎起自己坐的那個馬紮,繞過小方桌,直接挪到了江時雨的側前方,重新坐下。
這個位置極其巧妙。
陸維鈞的背,精準地擋住了走廊上所有經過的租戶探究的視線。
外界的打量瞬間被隔絕,江時雨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裡莫名泛起一絲異樣,就好像她很熟悉的那個陸維鈞突然出現了一樣。
陸維鈞低下頭,往嘴裡扒了一口飯。
他這兩天一直在盤算了自己這段時間攢下的錢,決定不和家裡說他找到正式工作的事,也沒必要說,工資裡多出來的那部分錢應該夠租個環境比這裡稍微好一些的地方了。
陸維鈞自己糙慣了,剛進城的時候睡車站睡大街都無所謂,但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時雨。”
“嗯?”
陸維鈞突然開口,“等我下個休息天,一起去看房子吧,換個環境稍微好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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