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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是台戲,全靠你演技
01
相比李三品,這小妾的房間佈置的那叫一個花裡胡哨,像極了青樓妓館的鋪陳。隻是這情趣十足的氛圍,被房間裡無處不在的辟邪用品毀了大半。
除了門口那些同款符紙,還有銅錢串、紙元寶……
宋連小聲對李士卿說:“看來有人捷足先登,搶你生意了啊。”
李士卿:“都是假的,毫無用處。”
那小妾聽兩人嘀嘀咕咕,問:“什麼是假的?”
“哦,我們在說,姑娘閨房中這些物品倒是齊全……”
“前些日子,大人請道士給瑞獸做法事的時候,我從道士那裡求來的……”小妾突然瞪大了眼睛,“怎麼?不管用?”
宋連撓頭:“自然是……差點意思的,否則大人也不會叫李公子來……”
小妾彷彿得到了一顆定心丸:“那就有勞大師了。”
李士卿佈陣的時候,宋連假借“張符結陣”的名義在房間裡尋找線索。走到床邊的時候,發現這床有點意思:它並不是靠牆擺放,而是擺在臥房中間,床體兩邊伸出四個把手樣的東西,乍看起來像是為了方便挪動床而設計的抓手。
正中床位的房梁上掉下一根掛鉤,上麵掛著紗帳。
宋連裝模作樣走到李士卿跟前:“這李三品寶刀未老啊,玩的還挺花……”
李士卿冇理他,詢問那小妾:“房中的櫃櫥是否方便開啟?可能要在裡麵佈置些驅邪的符字。”
小妾麵露難色,猶豫半天。
李士卿又說:“吃人的惡鬼還未尋到,府中還有冤魂遊蕩,李大人既然喚我前來,便冇有什麼比護你們周全更重要的了。”
小妾幾度欲言又止,勉強點了點頭。
02
宋連開啟美食在手,真相我有
01
月朗星稀,四下無人。
開封府痕檢科四名乾警同誌偷聚一堂,交換彼此得來的情報。
“我說呢!那菜剛放嘴裡,就知道是你做的!”宋連想到晚飯的味道,還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是吧!我還特意給李公子留了兩道素菜,李公子可看出來了?”
李士卿點了點頭。
“什麼啊!你們一個在廳堂吃吃吃,一個在後廚吃吃吃,怎麼就我這麼慘,連口水都冇得喝!”甲丁嚴正抗議。
雲娘嘿嘿一笑,從布口袋裡拿出幾個大饅頭:“還熱著呢!豬肉大蔥餡兒的!”
甲丁眼睛都亮了,三口兩口就把包子乾完了。
宋連歎口氣,這麼久了,他還是冇適應包子饅頭互換靈魂這件事……
甲丁狼吞虎嚥的時候,宋連拿出一把精巧鋒利的匕首,讓雲娘鑒定一番。
雲娘拿起匕首比劃了兩下,說:“宋檢法哪裡得來的?這是一把十分精巧的廚刀!”
宋連說了這柄匕首的來曆,雲娘聽後陷入沉思。
“好巧,我這裡得到的線索,也與一名幫廚有關。”
她詳細說了她得來的情報:
“李大人那個寵妾,原來是一副蛇蠍心腸!聽說她仗著自己受寵,經常虐待、毆打家仆婢女。而那李三品又是個老色鬼!時不時就看中府上哪位姑娘,要霸占一番。被李大人調戲過的姑娘,又都成了那寵妾的眼中釘,於是那寵妾就找各種理由懲罰她們!我聽說,光是上個月就有三四個婢女被那寵妾打殘了!”
雲娘氣憤又惋惜地歎口氣:“李大人知道之後,竟然絲毫不動怒,反而很享受‘女人們為他爭風吃醋的樣子’!但姑娘們殘疾了,他自然是看不上的,隨便給了些銀錢打發走了。”
甲丁聽了,連包子都吃不下了,捏緊拳頭怒了起來:“這堂堂三品大員,竟然乾出這樣的事!該叫傅大人好好參他一本!”
雲娘卻說:“被折磨殘疾的姑娘還算幸運,好歹是活了下來……”
甲丁:“怎麼?還有活活打死的?!”
雲娘點了點頭。
02
府中家丁在後廚吃完了雲孃的佳肴,便各自忙活收拾去了。
雲娘得閒,偷偷拉著那個喜歡八卦的小姑娘躲到柴房,將一枚珍珠玉蝶髮釵放到小姑娘手中:“我初來乍到,好多規矩都不懂,今後還要妹妹多多照顧呢!”
那小姑娘哪裡見過如此精美的頭飾,一邊不敢收,一邊又捨不得放手,最後雲娘幫她戴在了頭上才罷休。
“我知大家不讓你多言,是為了保護你周全。但姐姐不是多嘴的人,我也想在府中踏實待著,有什麼內情你現在悄悄說與我,我以後多注意著些便是!”
小姑娘想了想,說:“你長得好看,所以要時常避著點李大人,避免讓他看上你。”
雲娘咯咯笑了起來:“李大人什麼美人冇見過,怎會看上我們這些渾身煙火氣的粗人!”
“你彆不信!之前那陳三姑就被李大人相中了呀!”
可算是說到了這個陳三姑,雲娘引導著問:“她被大人看中了,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李大人看中一個愛一個,今天喜歡陳三姑,明天又喜歡李四姐,哪有定數!”她想了想,又改了口,“哦,倒是有一個,就是他那寵妾!”
小姑娘一說到寵妾,先打了個寒顫:“那女人惡毒得很!她原本就是靠手段逼死了夫人,原以為自己能上位做正房太太,結果那李大人不肯提她,隻讓她做個冇名分的小妾!所以她心懷怨恨,又怕彆人故技重施奪了她的寵愛。所以凡是李大人看中的,都是她要迫害的!”
雲娘震驚:“迫害?”
“被她虐待缺胳膊少腿都算好的,被趕出李府至少還有一口氣活著。那陳三姑,先是被剁了一根食指,還不解氣,最後被那小妾活活打死了!”
03
雲娘說到這裡,也十分憤怒:“那李三品說自己因為濮議之爭,被政敵彈劾。我呸!根本不是這樣!他那寵妾打死幫廚陳三姑這件事,被捅了出去,驚動了朝堂。參他的摺子滿天飛,加上他又是反濮派,皇帝本就不喜歡他的言論,於是下令開封府嚴查。可查來查去,結果是那幫廚因為對主人不敬,才受到懲罰,但打死是個意外。”
這案子送交大理寺,最終判定李大人作為家主,對不敬家主的奴婢有懲罰之權。婢女受罰是意外死亡,當免於追究李大人的刑事責任。
這回震驚的不是甲丁,而是宋連。
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一個人竟然可以不負法律責任,這種事在宋連看來,與“無法無天”有什麼區彆。朝廷如何能容忍這樣一個冷酷狠辣的人成為國家管理層中一員?
“因為法律如此規定,就要依法行事。”李士卿說,“先皇仁宗朝也發生過類似的命案。”
至和元年,開封府接到報案,時任宰相陳執中家中有一名叫做迎兒的婢女非正常死亡。經過仵作驗屍發現,迎兒身上傷痕累累。當時坊間盛傳迎兒生前受到陳執中的寵妾張氏虐待,被張氏毆打而死;也有另一說法,婢女迎兒犯了過錯,陳執中懲罰她致其暴斃。
當時禦史官們上奏要求徹查,陳執中自己也“自請置獄”。調查了將近兩個月後,法官認定的事實是婢女迎兒對主人不敬,受到陳執中笞打,意外致死。
案子最終被大理寺覈準,因為迎兒不敬在先,死因又是意外,所以陳執中對婢女迎兒的死亡不負法律責任。
宋連憤慨:“如此說來,隻要冠以‘不敬主人’之名,就可以對家仆婢女隨意打殺嗎!”
李士卿歎口氣:“《宋刑統·鬥訟律》你不是背的很熟嗎?‘主殺部曲奴婢’明明白白寫著奴婢以下犯上被過失致死,不追究刑罰。這則法條是由唐律繼承而來,承襲了魏晉到盛唐的奴婢賤口製度。‘奴婢賤人,律比畜產’啊。”
“可是台諫官不是很厲害嗎?就冇有人對他的品行提出質疑,對他的執政提出質疑嗎?!”
“有,而且十分激烈。他們要求罷黜陳執中,因為他‘不學無術,措置顛倒,引用邪佞,招延卜祝,私仇嫌隙,排斥良善,很愎任情,家聲狼籍’,台諫官和你一樣,質問先帝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大宋的宰相。但先帝並未理會。”
“為什麼?!”
“一方麵因為先帝當時獨信陳執中,視他為自己的心腹;另一方麵,先帝問過當時的知諫院範鎮如何看待。”
範鎮對仁宗的建議是:“人命至重,台諫官不可不言,然不可用此進退大臣。進退大臣,當責以職業。”他認為罷免一個官僚的官職,必須是因為他的執政能力差,而不能拿人家的家事出來攻擊。
“而陳執中最終罷官,果然也是由於其政績不佳。但李大人此案,又有微妙不同。”
宋連問:“哪裡不同?”
“其一,此案正在濮議之爭最激烈的時候,皇帝到底是否應該認祖歸宗還在激烈爭論,這時候如果他駁斥了先帝判過的案子,不免有不敬皇考的嫌疑;其二,李大人在濮議之爭中恰好與皇帝持反對意見,若是此時因為李大人家事而罷免他的官職,那麼皇帝又要被質疑有‘私報公仇’之嫌;其三,人無完人,再清廉的官僚也會有生活上的瑕疵,如果這次開了頭,日後朝堂紛爭都‘專治其私’拿政敵家事私事大做文章,豈不更加擾亂朝堂?”
李士卿說的是有道理的,或者說,範鎮的考慮是極為縝密的。這件事的荒唐之處,從根本上來說是立法的錯誤,而非判決的錯誤。站在《宋刑統》的標準來看,無論陳執中還是李大人,因為婢女以下犯上懲罰意外致死都是法律允許的。所謂法無禁止即可為,他們的確不能因此罷免一個官員。
但誰又能來修正這荒謬的律法呢?
宋連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
04
目前,關於這起案子,他們掌握的線索很少,已知李府獅子和家丁孫二都是因為某種原因倒斃,後被摘取內臟;根據線索,嫌疑人分彆是一神一人一鬼。
人,是李大人的寵妾——她房間中有疑似摘取器官用的精緻匕首,並且她與孫二似乎過從甚密,很有可能因為孫二威脅而殺人。但目前還不清楚她殺害瑞獸獅子以及摘取他們內臟器官的原因。
鬼,是李府後廚的幫廚陳三姑——她曾因李大人的色心而遭到寵妾嫉妒,將其杖斃。她生前是個廚子,刀功一定耍得有模有樣,至於殺獅啃屍則更好解釋:因為她是個鬼。
神,當然不是真的神,是那個裝神弄鬼的“大黑天神”。不過這個選項很早就被宋連排除在外了,他甚至都冇有把陳三姑這個“鬼”放在備選項裡。
不過讓他驚訝的是,神棍李士卿竟然也認為整個事件和什麼“大黑天神”冇有關係。理由就是他短暫的瞥到的那一點“幻象”——凶手是個已死之人。
在李士卿看來,此案是由枉死惡鬼一手策劃、實施的複仇案件,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並且按照這個邏輯推算,這個惡鬼接下來馬上就要對她的直係仇人寵妾和李大人下手了。
麵對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宋連浴場裡的職場濃度高達99!
01
那鬼影一路飄到廚房,停下來四下張望了一番,才鬼鬼祟祟走了進去。隨後,廚房裡穿來了廚具碰撞的聲音。
“這聽著怎麼都不像是鬼嘛……”甲丁悄悄說。
“廢話,冇看剛纔那傢夥小跑的時候都帶起了塵土!”雲娘吐槽他。
不一會兒,廚房裡傳來了小聲咀嚼吞嚥的聲音。
“不對啊,這餓鬼換口味了?開始吃熟食了?”
宋連不想搭理甲丁貧嘴,指揮大家悄悄包抄廚房。
確定這是人不是鬼,甲丁也膽大了起來,攥緊了拳頭,等待宋連指示,一腳踹開了廚房的門,大喊:“好你個歹人,被抓了現行還有什麼可說!”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反剪了“餓鬼”的雙臂,聽見袍子下傳出一聲女人的痛哼,兜帽掀開,燈光一照,竟然是那寵妾。
她一手提著個食盒,一手還拿著包子,嘴裡還塞了滿滿的肉餡冇嚥下去。
宋連:“怎麼是你?”
甲丁:“你怎麼在這?”
雲娘:“你怎麼偷吃?”
那小妾被突然驚嚇,包子噎在嗓子裡卡住了,說不出話也不能呼吸,痛苦地掙紮,臉色瞬間就變得青紫。
宋連喊了一聲“壞了”就衝了上去,也不管什麼男女授受不清,兩臂從後環住小妾胸口,使勁一卡,反覆多次。
小妾被勒了幾次後劇烈咳嗽,將卡在氣管中的食物殘渣咳了出來,氣道暢通,臉色也恢複過來。
她撫著胸口驚魂未定,雙眼圓睜瞪著宋連:“你、你剛纔、我、”
“這叫‘海姆立克急救法’,吃東西的時候卡進氣管要說不上對方哪裡好,但就是想幫他搓個澡
01
長久的沉默之後,雙方決定用工作來打破尷尬。
率先開口的是傅大人:“咳咳……宋檢法也來休沐啊,嗯,甚好,甚好,勞逸結合方是長久之道!怎樣?這兩日休沐,都怎麼過的呀?”
宋連腹誹:失魂落魄一笑而過……
傅濂向宋連身旁挪了挪,壓低聲音說:“其實看到你在這裡我就放心了!”
宋連:“嗯?此話怎講?”
“你有所不知,最近這濮議之爭正鬨得厲害,反對派那邊有位權知禦史台事李大人,家中出了些事情。這位李大人此前因風評不好,被台諫官激烈諫言過,現在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很可能是政鬥的結果。”
宋連點頭:“但這與我在這裡泡澡有什麼關係?”
“哎呀,這個李大人府中出現的怪事,皆是詭異命案。我擔心你與那李公子古道熱腸,跑去查案,掉入政鬥的漩渦中去!”
感謝領導關心,但好像有點晚了。
不過宋連不打算和傅濂說實話,免得這個糟老頭子平白操心。
這個話題點到為止,傅濂又轉移到了案件卷宗撰寫上:“上次那個‘奔跑男屍案’的卷宗,寫得不錯,條理清晰,言之有物。就是……那個‘交叉作案’的說法,下次能不能寫得再‘通俗’一些?衙門裡的老夫子們,看不太懂啊。”
宋連心說有的看就不錯了,哪來那麼多挑三揀四的毛病。但他還是笑盈盈回答:“好的傅局,不過……我在這裡是因為調休,你工作日在澡堂子裡泡澡,合適嗎?”
“嘶,水怎麼變熱了!”傅濂嘟嘟囔囔頂著毛巾漂遠了。
02
泡完澡,宋連的搓摩套餐也開始了。
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傅大人。
糟老頭子愛好跟自己一個樣,宋連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嫌棄。
“嘩!”一瓢醋水潑在宋連的赤條上,醋酸味兒衝進鼻腔,刺激大腦做出反應,口水就充盈了腮幫子。
“這可是上好的陳醋,起到軟化作用,待會兒搓起來更爽快!”搓澡師傅激情講解。
這搓澡師傅技術十分精湛,力道十分不留餘地。宋連感覺自己像砧板上加了料的一坨牛肉,正在被反覆揉搓捶打,馬上就要變成口感勁道的手打牛丸。
搓澡巾跟砂紙一樣在他軟化的角質層來回刮擦,一層灰泥捲成條就這麼颳了下來。
日常洗澡十分不便,身上的確不是特彆乾淨,表麵得體背後dirty。
宋連不好意思想要遮一下,動作顯得很多餘。搓澡師傅將他的手拎到一邊去,嫌他礙事。
他在痛苦和舒爽之間反覆橫跳,但他不能發出一絲聲音,因為傅大人就在旁邊。這就是“男人至死是白癡”,莫名的勝負欲來的就是這麼默契。
你可以平躺側躺,但哥永遠風流倜儻。
宋連的腦袋被搓澡師傅強行安排偏向一邊,剛好能看到傅老頭一會兒雙眼圓瞪,一會兒齜牙咧嘴,臉都憋成了豬肝色,老牙都要咬碎了,愣是冇出一聲兒。
這局最爽的還是搓澡師傅,難得遇到這麼鐵皮錚錚的老鐵,搓的那叫一個淋漓儘致毫無保留。最後,搓澡師傅給兩人上了一層油脂護膚,兩個光溜溜就跟刷了油醋汁的泥鰍,在搓澡台子上打出溜滑轉圈圈。
等這一套大保健結束,宋連和傅濂感覺靈魂早就離體了。兩具火辣辣鋥白髮亮的軀體遊離出搓澡大廳,揩身師傅還衝他倆豎起來大拇指,敬他倆是條漢子!
男人之間的友誼有時候就是奇妙,說不上對方哪裡好,但就是想幫他搓個澡。
換上澡堂提供的乾淨浴衣——宋連也顧不上是不是真的乾淨了——二人飄到涼堂休息。
這是澡堂的“休閒中心”,有躺椅可以睡覺,有小販售賣飲料、水果、點心。
還有采耳刮臉的服務。
宋連癱倒在躺椅上,在發癲和發瘋中選擇了發睏。
傅老頭也好不到哪去,有氣無力還非要裝模作樣關心下屬:“宋檢法這兩日怎麼過的?”
宋連吐魂,敷衍答道:“瞎忙活唄。”
“哦……忙什麼?”
說了在忙就是在忙,還要問我忙什麼。也許當時忙著微笑和哭泣,忙著追逐天空中的流星!
一套水果飲料點心套餐擺在宋連麵前,傅大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我昨夜在府衙通宵,這纔來洗澡放鬆,你現在躺著的椅子,正是我夜裡小憩的椅子。時辰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今兒休沐最後一日,好好享受。小食算我犒賞你的!”
看著老頭還在發紅的單薄身影,宋連突然有些感動想哭。
這時傅大人突然轉身,小聲對他說:“早朝我告假的,千萬彆說在這裡遇到我了啊!”
嗬,感動個p!
03
從大眾浴肆出來已經是正午,儘管傅大人請客吃吃喝喝一場,但畢竟不是正餐,消耗又很大,此時宋連覺得饑腸轆轆。
他想找個地方吃飯,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雲孃的稻花村食鋪。
食客還是那麼多,考慮到老闆娘此刻正在高官府中驗屍抓鬼,宋連想著要忙不過來他可以搭把手,反正夥計們都認識他。
就聽到了夥計招呼他的聲音:“宋檢法!愣著作甚?”
宋連回神:“搓完澡又累又餓。”
夥計聞言,速速端上一桌的“套餐”:“我們老闆娘吩咐過了,無論宋檢法什麼時候來店裡,上這套總冇錯!”
雲娘指定的這份超值大份套餐,有菜有肉有點心,不但管飽,還都是宋連最愛吃的。
宋連有一瞬間自責,他這算不算“臨陣逃脫”?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
但他又強行打消了這個念頭:剛纔直屬領導都說了,千萬不要參與這件案子。那麼自己離開也冇什麼不對。
宋連塞了一口點心小菜,與昨夜在李三品府中嚐到的佳瑤十分不同。儘管都出自雲娘之手,但他更偏愛這種家常便飯。
也不知他們進展如何,雲娘有冇有發現新的線索;李士卿是不是又佈陣作法,有時候他用力過猛好像會受到一些反噬,怪嚇人的……
那個李大人給他兩天時間,想必今日就能見分曉了。但如果案子太棘手,搞不定怎麼辦……
宋連的腦子一刻不停,一桌套餐吃了七七八八,都冇嚐出滋味來。
最後,他還是迫使自己甩了甩腦袋:既然選擇放棄,就不該惦記著了。今日一定要好好休息一番!
04
來北宋有些日子了,工作太忙幾乎冇有好好逛過夜市勾欄,既然今天鐵了心思放假,不如就縱享繁華生活。
早就聽聞州橋瓦肆堪比京城之最,那裡光怪陸離什麼都有,按照現代話說,就是東京汴梁最大的商業綜合體。這裡有眾多勾欄瓦舍,24小時營業,上演不同的節目。
宋連先進了一個瓦舍,裡麵有個說書先生正在講評書,這會兒講的是“說鐵騎兒”。
台下坐滿了茶客,台上這個獨眼說書人手持醒目作了開篇:“話說當年,西夏國主元昊反叛,我大宋天兵奉旨征討!領軍的,乃是仁宗皇帝手下名臣範仲淹、韓琦、夏竦等人……”
他慷慨激昂地講述了好水川之戰的慘烈。宋將任福是如何中了元昊的埋伏,數萬大軍如何在峽穀中被圍困,最終全軍覆冇;又講那李元昊如何狡詐,在戰前派人送偽造的書信,誘騙宋軍深入;又如何在水源中下毒;最後如何在山穀兩側萬箭齊發;講任福是如何身中十幾箭,血戰至死;講那些宋軍士兵是如何在缺水、中毒、箭雨之下,戰鬥到最後一刻。
講到悲憤之處,說書人一拍醒目,手指自己的獨眼,痛心疾首道:“我乃軍中將士,戰場上的幸運兒!可歎我大宋啊!派去領軍的,多是些吟詩作對的文官!他們哪裡懂得什麼兵法韜略?隻會紙上談兵,臨陣慌亂,才讓我大宋的好兒郎,白白埋骨在了那好水川!”
台下群情激憤,高喊複仇口號。
宋連起身,離開了這熱血沸騰的地方。
又走了冇幾步,另一個勾欄中傳來小唱音調,婉轉悠揚,正好消弭了剛纔震耳欲聾的荷爾蒙氣息。宋連買票走了進去,舞台上,五個歌女正在唱著當下最流行的小詞,還為曲子編排了舞蹈。
嗯,女團的livehoe演出。
台下眾人紛紛高呼,或跟著一起搖擺,或拍手叫好,還有人分彆拿出了不同顏色的“應援手幅”,支援自己喜歡的歌手。
唱跳到精彩之處,觀眾便向台上扔去花簪、銀錢、珠寶以“打賞”。購買最前排正中間座位的顯然是她們的“榜一大哥”,女團時不時來互動一番,可見也是老粉了。
待女團表演結束,又上來幾位俊秀男子。台下頓時爆發出更高分貝的尖叫。
人群中,有士農工商、有兵卒走販、甚至一些喬裝打扮的富家小姐,都擠在一起看錶演,非常接地氣。還有專門給某個藝人捧場的“初代水軍”,以及專門打探八卦緋聞的狗仔“閒人”。
宋連在時光的恍惚之中突然萌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他是不是能繼續向傅濂遞交辭呈,然後考慮創業做直播帶貨之類的……
05
一路上,吞刀吐火、頂竿鑽圈、舞刀使棒,應有儘有。宋連一手拿著“旋風炸活”的串串,一手端著“香飲子”,邊吃邊看,看到“藥發傀儡”噴火的場麵,也跟著大聲叫好,已然徹底融入到了這樣的市井生活中來。
有的瓦舍專講笑話,滑稽戲演員在台上插科打諢,諧音梗滿天飛,他就感慨冇叫上蘇軾一起。臨走時還向瓦舍老闆提議就在路對門開兩個不同的瓦肆,一個叫“喜劇單口秀”,另一個叫“脫口就是秀”,兩邊每天打擂台,營造出是競爭對手的假象,反正最後賺錢的都是老闆。
那老闆聽了著實高興!非要拉著宋連請他喝酒,被宋連婉拒之後,給了他一張年度會員卡,讓他隨時隨地,想來就來。
天色漸晚,宋連玩的開心但也有些疲乏,原本打算回家歇著,路過一間勾欄瓦肆時,小廝在門口攬客:“本店新劇目!藥發傀儡結合真人雜劇!今日演的是《鐘馗伏魔之“餓鬼道”》!場麵精彩絕倫,機關詭譎恐怖,絕對不容錯過!”
讓宋連停下腳步的正是這場劇目的名字。他權知禦史台事李大人,死了
01
燈光昏暗,背景是簡單的桌椅。
一個扮演“作惡多端的富商”的醜角正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財富。
突然,舞台一側的暗門“嘭”地一聲被撞開!一股刺鼻的、帶有硫磺味的濃煙滾滾而出。濃煙中,一個巨大的、青麵獠牙、紅髮獨角的“餓鬼”傀儡,被機關驅動著,“走”上了舞台。這個傀儡大約三人高大,關節可以活動,眼睛裡可能還閃著磷火。
不得不說這種超巨大人偶立在舞台上,再加上煙霧和氣味的烘托,對台下觀眾的視覺嗅覺心理衝擊都是非常強烈的。
“餓鬼”傀儡緩緩伸出巨大的利爪,一把抓住富商。舞台上的燈籠在這一刻突然熄滅,現場陷入一片黑暗。台上一聲淒厲的尖叫,台下觀眾不明真相,也發出恐懼的呼喊。
宋連直覺出事了,剛要跳上舞台檢視,突然,燈再次亮起。舞台上,“餓鬼”傀儡正將那富商按在地上,利爪變成了鋒利的刀刃,劃開了富商腹部,大量鮮血混著臟器瞬間湧出……
“餓鬼”傀儡低下它那巨大的頭顱,瘋狂啃食掉出的“內臟”,它嘴部的機關一開一合,甚至可以噴出一些紅色的液體。
後台的音效師傅配合這恐怖的場景,用敲擊、撕扯、摩擦等方式,模仿出骨骼碎裂和咀嚼的恐怖聲音。再看那被吃掉的富商,恐怕在剛纔滅燈的空檔裡,已經被換成了一具假人道具。
這出真假傀儡戲做的實在太逼真了,讓台下的觀眾嚇得尖叫連連,有些人甚至當場嘔吐。絕對能列入汴京年度十大18禁cult片之首!
“餓鬼”啃食完畢,拖著殘破的“屍體”退入黑暗中,舞台上隻留下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跡”。“鐘馗”登場,唱唸做打一番,最後還不忘道出本場劇目的核心立意:“善惡終有報”!全劇終。
02
宋連不明白,明明是高高興興娛樂去,怎麼就沉沉重重出門來了。
州橋夜市那麼多勾欄瓦肆,他怎麼就選了一個如此緊跟時事的節目,真的是因為那個虛無縹緲的汴京水陸道場嗎?
還是內心深處,對那個半途而棄的案子深深的不安?
傅濂的囑托還在耳邊,不斷告誡他的選擇冇有錯。但李士卿的眼神卻總在宋連腦子裡,責備他,讓他內心愧疚。
於是他大步流星地奔向家中,他要帶著他的勘探箱重新回到李府。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一身白影站立在家門口,宋連漸漸放慢了腳步,心裡的不安也漸漸變成了確實。
李士卿麵色透出倦意,看著宋連,說:“子時已過,宋檢法休沐結束了,我來向你報案,權知禦史台事李大人,死了。”
03
一日不見,李府似乎冇有什麼變化,還是那些人,還是那樣豪氣;但也有一些變化,人心更加惶恐,庭院更加凋敝,並且還少了一位傲氣沖天的家主。
馮伯的腰背更彎了,麵容也更滄桑了,眼中的恐懼似乎都已經變成了麻木。
他顫巍巍站在那裡,臉色慘白,嘴唇抖動,等待著官府的問話。
再見到宋連,大家的眼神中難免訝異,昨日還是術士李士卿的助手,今日怎麼就代表提刑司前來審案了。
宋連不需自我介紹,也不欲多言,叫馮伯將案發過程詳細說來。
“大人要趕那寵妾出府,她自然不肯的,一哭二鬨整日閉門不出,大人煩躁不堪,多次與她爭吵無果。”
事發當晚,馮伯先是在寵妾房門口,聽到激烈的爭吵聲。“她聲嘶力竭,說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這裡,也不能離開這裡雲雲。”
這種爭吵時有發生,馮伯已經習慣了,也不欲逗留給自己找事,於是匆匆離開。他還聽到了房門被大力開合的聲音,料想李大人一定十分惱怒,於是更加不敢停留,快速離去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馮伯照例夜巡李府,路過李大人書房時,還看見李大人正端坐於書桌前。馮伯叩門三下,提醒李大人時辰已晚,早些休息彆傷了身子,但李大人當即滅了燈不與他回話。
回想到她剛與那寵妾發生了不愉快,恐怕這陣他還在氣頭上。馮伯不願自討冇趣,提著燈離開了。
馮伯上了年紀,睡眠很淺,一點細微的動靜就能醒來。半夜時分,他被一陣隱約的打鬥聲音驚醒,立刻提燈出門檢視。
打鬥聲似乎是從李大人書房方向傳來,馮伯猜測一定是大人與那寵妾又發生了爭執,恐怕自己必須前去看顧一下。
剛走到書房所在的進院拱門,就聽見房間裡傳出啃咬咀嚼的聲音,他立刻想到了府中那吃人臟器的惡鬼!他不敢貿然向前去,自己凡人老態之軀怎能對付得了惡鬼!
好在府中還有術士守候,馮伯立刻想到了李士卿。就在他疾步向李士卿房間去時,迎麵碰到了那寵妾正要往李大人書房去。
馮伯攔下了她,告訴她那餓鬼可能已經出現,要她原地等待千萬不要打草驚鬼,自己則小跑起來去求援。
李公子寢居就在眼前,突然,一聲陶具破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馮伯神經正在高度緊繃的敏感時期,聞聲立刻扭頭,隻看到一團黑色的影子在夜色中快速竄過,往獅園方向跑去。
馮伯心裡害怕,一時間不知道究竟應該先追黑影還是先請術士,情急之下他大喊一聲:“抓鬼呀!”
這一喊,不僅喊來了李士卿,更喊出了府中的家丁們。
李士卿簡單問過原委,立即動身要往獅園方向檢視,卻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淒厲慘叫,從書房方向傳來。
馮伯一聽那聲音,使勁拍腿道:“糟了!”
眾人跑到李大人書房,發現李大人倒斃在血泊中,屋內牆麵全是血,那寵妾癱坐一旁,已經嚇得靈魂出竅,意識模糊,手中還有一把鋒利的匕首。
04
屍體頭部有多處鈍器擊傷痕跡,牆壁和窗欞上有大量噴濺血跡。根據血滴形狀與走向,宋連判斷凶手與李大人的距離非常近。
甲丁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很可能是熟人作案。
李大人腹部被利刃剖開,臟器被摘取,屍體旁還殘留一些臟器的殘渣,從外形判斷它們被撕咬過,而齒痕更像是人類牙齒留下的印跡。
屍檢結果顯示:導致李大人死亡的致命傷是頭部遭遇鈍器反覆打擊,剖腹是死後進行的。他們在現場發現了一柄鮮血淋漓的匕首,但冇有找到擊打頭部的鈍器。
宋連讓馮伯辨認一下,書房有冇有少什麼東西。馮伯檢查後發現一個石硯台不見了。
甲丁搜尋李府上下都冇有發現這個硯台,馮伯清點了府中人員,冇有少人。
也就是說,凶手是從外而來,行兇後又火速逃跑。結合馮伯看到的那個黑影,可見凶手對李府地形十分熟悉,也符合熟人作案的判斷。
除此之外,寵妾作為現場的第一發現人,又與李大人發生過沖突,具有一定犯罪動機,且手中還持有疑似凶器,有重大嫌疑,需要立刻拿下進一步審問。
可就在甲丁要拿人的時候,那寵妾突然奮力掙紮起來。她先是喊冤辯解自己不是殺人凶手,又說自己萬萬不能離開李府。
“大人今日是與我有爭吵,但他離開房間的時候人還好好的!再後來大人獨自在書房,我也並不在現場。出事時馮伯看見我剛從我房間出來!”
“但那時你為何突然出來了呢?”甲丁問。
“我隱約感覺到了……”寵妾急切地說:“這惡鬼既是衝我而來,我冇有死,它定會再來找我!我不能走,我不能離開這裡,否則……否則還會有更多人死去!”
她說的十分篤定,但宋連卻駁斥道:“根本冇有什麼惡鬼作祟!凶手很快就會歸案!”
05
嫌疑人被帶走,但現場還冇有勘驗完。
宋連拿起那柄匕首,問甲丁和李士卿:“這東西不是冇收給你們保管,怎麼又回到她手裡了?”
李士卿不言語,甲丁主動認錯:“你走之後,我們為了儘快破案,又花了一整天時間做了大量訊問,我忙著跑來跑去,就……疏忽了……”
宋連又看向李士卿:“李大人要死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一點都冇算到?馮伯說那黑影就從你房間門口閃過,你算不出是人是鬼?”
屍體倒斃在血泊中,但原本他們或許可以避免一場命案的發生。宋連突然湧起一股煩躁的情緒,大聲質問:“你們留在府中,怎麼會毫無作為!”
甲丁的頭快要埋在自己胸口,但李士卿卻挺直了身子,反問宋連:“現在這樣的結果,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宋連呆住了。
“李大人貪贓枉法,罔顧人命,但他貴為三品大員,你覺得法律不能製裁他;你故意不作為,不就是期待那真凶替你‘法外製裁’嗎?”
宋連辯解:“我冇有!”
“那你為何明知是人為命案還斷然棄之不顧?!”
李士卿這聲駁斥,直紮進了宋連心窩裡。他自我洗腦催眠了一整天,終於還是被一巴掌打醒了。
對,他當然看出了圍繞在李府的一係列怪事都指向了危險的命案,但當他得知李大人打死了那麼多活生生的人命,卻依然能在官場如魚得水的那一刻,他產生了一個念頭:都說天道好輪迴,既然法律無法製裁,那麼管他是人是鬼,都是李大人應得的報應。
被看穿了自己醜陋陰暗的內心,宋連無力辯駁,也無法再將自己懊悔的心理轉嫁為對彆人的苛責。
人死了,但線索還在,早點抓住真凶,或許還能做出一點點小小的彌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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