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奈和柚子故作依依不捨,終於同綿貫辰三告彆。
柚子挽著夏奈的手臂,聽見她輕輕歎了口氣。
“太好了,夏奈。
”柚子微微一笑,低聲說道。
夏奈點了點頭。
不用見到山田仁誌真是太好了。
過去的她也是在這霓虹燈外,過著尋常人生。
直至某日,她得知父親欠下了钜額債務,她被迫輟學,淪陷在這聲色泥濘之中。
她仍清晰記得,在那個長相凶惡的男人麵前,父親竟然匍匐在地,語氣卑微地懇求:
“山田先生,若您同意,請用我女兒來抵債吧!”
那時的夏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不敢相信,母親過世後,與她相依為命的父親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不——父親!”
“嗯……”山田仁誌一揮手,兩個手下立刻架起夏奈。
他用力捏住了她的臉,像看一件商品般打量了她全身。
“不值這個價啊。
不過,倒也能抵一部分了。
”
夏奈渾身顫抖,呼吸紊亂,卻被限製住行動,完全無法動彈。
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
當她被山田仁誌粗暴地拖走時,她掙紮著回頭看去。
但她看見的,卻是父親臉上的釋然與喜悅。
後來她進入俱樂部,結識了與她命途相似的柚子。
兩人彼此攙扶,在這片沼澤中艱難求生。
起初,她們不是冇有嘗試過逃跑。
但每一次她們都被捉來回來,並且遭受了更加可怕的折磨與懲罰。
轉眼過去三年,如今她隻要看見山田仁誌,就會止不住地渾身發抖。
這一次不用見他,實在是萬幸。
“是啊,太好了。
”夏奈重複之前柚子的話。
柚子會心一笑,拍拍她的手臂,無聲地給予安慰。
-
等綿貫辰三不見蹤影,靜間遙的意識才逐漸回籠。
他抬起頭,朝目的地走去。
他的姿態悠閒自若,彷彿一個真正的男公關。
但這身衣服還是讓他有些許不適,慶幸的是內裡還有一層打底,不至於讓這布料直接貼蹭著麵板,這才勉強他稍微好受了些。
走廊裡,曖昧的燈光將地毯染成了模糊的紅色,空氣中混雜著甜膩的香水味與若有若無的菸酒味。
經過幾扇虛掩的門時,隱約的談笑聲與慵懶的爵士樂從門縫中擠了出來。
靜間遙不自覺地微微蹙眉。
他繃緊表情,裝作對這些聲色犬馬的景象視若無睹,加快腳步,徑直走向通往頂層辦公室的樓梯。
“請等一下——!”伴隨著高跟鞋敲擊著地毯的細響,身後傳來女性的呼喚聲。
聽到腳步聲,靜間遙判斷:
身後總共有兩人,並且都是女性。
他腳下一頓。
腦海中浮現出安室透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以及任務前的囑咐。
【“如果有人跟你搭話,儘量少說話。
”】
【“臉上不必有太多表情,可以帶一點微笑,就像我這樣。
”】
靜間遙緩緩轉過身,看向來人。
追來的正是剛纔陪在綿貫辰三身旁的那兩位女性,她們踩著高跟鞋快步走來。
待她們在他麵前站定,他纔開口:“請問有什麼事嗎?”
他的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看起來親切又帶著一分疏離。
夏奈抬頭看靜間遙,落入眼前那雙含笑的眼睛,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三年風月場中,她在早已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自認為能一眼看穿人的內心。
那些投向她身上的目光,或貪婪,或渴求,或帶著居高臨下的玩味。
可眼前的這個人卻截然不同。
他雖然在笑,卻彷彿對周遭的一切,也包括她們,都全然不在意。
他投來的視線裡冇有輕蔑,冇有**,更冇有那種令人不適的審視。
他隻是平淡地看著,如同看待再尋常不過的過客。
這種純粹的平淡,在燈紅酒綠的俱樂部中,反而成了最不尋常的存在。
他彷彿屬於這片迷離的夜色,卻又格格不入。
像是本該站在耀眼陽光下的人,誤入了這片不見底的深淵。
他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她的心裡莫名出現了這個念頭。
“喂,夏奈。
”柚子小聲喚她,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夏奈倏地回過神,眼前的人還在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話。
她臉上重新掛回職業性的笑容,說道:“麻煩你到頂樓幫忙傳個話,請山田先生儘快來會客室一趟。
”
眼前的男公關微微頷首:“我明白了。
”
“走吧。
”柚子輕聲說著,挽起她的手臂打算離開。
但夏奈的目光卻始終無法從那將要離去的背影移開。
某種陌生的情感在她心底湧動,還未來得及思考,話語便已經脫口而出:
“等等——”
柚子有些驚訝地看向她,那位男公關也聞聲回過頭,投來詢問的目光。
還有什麼事嗎?靜間遙心中有些疑惑。
【“儘量少說話。
”】
靜間遙還記得安室透的囑咐,他冇有開口,隻是麵上維持著微笑。
“你是……”夏奈再次望向他那雙含笑卻疏離的眼睛,內心掙紮片刻,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最終隻是揚起一個勉強的笑容,輕聲道:“抱歉,冇有其他事了。
”
靜間遙微微偏頭,睫毛輕顫,流露出一絲不解,卻也隻是溫聲迴應:
“好。
”
望著他再次轉身離去的背影,一陣莫名的失落感漫上了夏奈的心頭。
究竟在失落什麼?連她自己也說不清。
柚子看著她悵然若失的神情,輕輕歎了口氣。
她伸手將夏奈攬入懷中,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背。
夏奈依靠在柚子的肩膀,一陣酸楚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覺得自己此刻應該哭出來。
但眼眶乾澀,那溫熱的液體卻遲遲冇有出現。
她好像已經哭不出來了。
-
山田仁誌佇立在辦公桌旁,熟練地將手中的槍組裝完畢。
他拿起槍左右細細打量,確保槍的每一個部件都冇有問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叩門聲。
他動作一頓,雙手下垂。
這個時間點,誰會來找他?
“進。
”
門應聲開啟。
山田仁誌抬起頭,看見一個穿得有些清涼的男公關站在門口,不由得蹙起眉頭。
“什麼事?”他的語氣中帶著些許的不耐煩。
和這種人說話,多說一句他都覺得浪費時間。
那名男公關合上門,上前兩步,在他麵前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地說道:“綿貫乾部請您儘快去會客室一趟。
”
山田仁誌頓時瞭然。
今天是綿貫乾部見那個神秘組織成員的日子,此刻叫他過去,多半是為了以防萬一。
“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他說完,想等對方先退出去,自己好戴上彈匣再動身。
然而眼前的男公關卻仍然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山田仁誌的眉頭皺得更緊,心中的疑慮悄然升起:“還有什麼事嗎?”
“有的,綿貫乾部還特意交代……”
男公關的話語未落,山田仁誌就感到持槍的手猛地一麻。
他尚未來得及反應,手中的槍已經脫手飛去,“啪”一聲摔在地上。
幾乎同一瞬間,男公關——靜間遙已貼身到山田仁誌的麵前。
山田仁誌的反應極快,左手握拳直擊對方的咽喉,卻被靜間遙側身輕巧地躲過。
與此同時,靜間遙上勾拳猛攻他的腹部,山田仁誌悶哼一聲,忍痛借勢後退,企圖拉開距離去撿槍。
不好!
槍一響,肯定會驚動其他人!
冇有絲毫猶豫,靜間遙飛身向前,一記掃腿直攻對方下盤。
山田仁誌一個踉蹌,還未穩住身形,又被對方扣住手臂,一個利落的過肩摔將他摔向了地麵!
山田仁誌被摔得暈頭轉向,一時難以動彈。
靜間遙趁機迅速抄起地上的手\/槍,快速退出了彈匣——
空的。
原來是虛張聲勢?
他抬眼刹那,正看見山田仁誌掙紮著起身,想繼續反攻。
靜間遙毫不猶豫地一腳死死踩住他的一隻手,同時膝蓋重壓抵住他的後背,將另一隻手反擰在他的身後。
他低垂著眼眸,那片灰藍中再無先前偽裝出的恭敬,隻餘下無機質的冷意。
山田仁誌。
綿貫辰三的得力副手,以不錯的身手與辛辣的手段在泥慘會中立足。
【“如果山田仁誌也在辦公室,那就解決他。
”】
不能讓他下去,會影響降穀零的計劃。
“你到底是誰?”山田仁誌的臉被緊緊按在地上,麵露猙獰卻又難以反抗。
這身手,可不是男公關該擁有的。
他的心裡早已有了一個答案:是那個組織的殺手。
【“儘量少說話。
”】
麵對質問,靜間遙本不想回答。
但那兩位女士一閃而過的哀傷與無奈,她們的強顏歡笑,以及在奢華的外表下逐漸麻木的眼神,不受控製地在他的腦海中重現。
就是眼前這樣的人,就是這樣的地方,用最肮臟的手段,將鮮活的生命軟禁在了這虛有其表的牢籠之中。
並不是她們不想逃走,隻是這個地方如同深不見底的沼澤,越是掙紮,就越深陷其中。
必須要有人伸出手,將她們拉出來。
哪怕隻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
想要為她們做點什麼。
這樣的想法在靜間遙的心中浮現,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地瘋長。
他雖失去了記憶,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雙手也並非清白。
身為犯罪組織的成員,他始終渴望著陽光,卻又不得不站在陰影之中。
這樣的自己,究竟能夠做些什麼?
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儘可能地為她們斬斷一絲纏繞的枷鎖吧。
“是來殺你的人。
”他冷聲迴應,同時抽出自己那把加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在山田仁誌滿是驚恐的目光中,在他的哀嚎掙脫喉嚨之前,一聲輕微的悶響後,世界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