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岩伯說,“您知道公羊左為什麼不直接把那包裝交給您嗎?”
虞江搖了搖頭。
“因為他知道,您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
“他把證據留著,”岩伯說,“等著您去查。等著您查到他頭上的時候,他可以拿出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他等到的,是您一次次的試探,一次次的懷疑,一次次的……”
他頓了頓。
“疏遠。”
虞江閉上眼睛。
他想起公羊左這些日子的模樣。
瘦了,卻還是每日準時出現在議事廳,交來的賬冊清晰完整,安排的換防滴水不漏。
他想起小七問“公羊左還好嗎”的時候,自己說的那句“不太好,但他撐得住”。
他想起公羊左提醒他“大巫醫身邊的人最近在打聽山衛的事”時,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疲憊。
是被懷疑了太久、卻還在撐著、等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的那種疲憊。
“岩伯。”
虞江睜開眼。
“山衛的存在,除了每一代的林中王,其他人都不知道,是嗎?”
岩伯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
“是,山衛的存在,隻有林中王知道。這……是先王立下的規矩。”
虞江看著他。
“那公羊左他知道嗎?”
岩伯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老公羊是怎麼知道的?”
岩伯的瞳孔驟然收縮。
月光從溶洞頂上透下來,把他蒼老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那一瞬間,虞江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是人在極度震驚或者極度恐懼時,才會有的反應。
“大王……”
岩伯的聲音沙啞乾澀,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您說什麼?”
虞江沒有重複。
他隻是站在那裏,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蒼白,另半邊沒入黑暗。
岩伯的手在微微發抖。
岩伯慢慢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跪著的石麵,看著那些被水滴了一萬年的痕跡。
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很淡,淡得像落進深潭裏的一片葉子。
“大王,”他說,“老公羊……什麼都不知道。”
虞江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山衛。”岩伯說,“從來沒有。”
“那你們……?”
“是老奴。”
“是老奴告訴他的。那時候他剛卜算到您的存在,他就帶著公羊左出去門去尋找您的下落。
那一天我恰巧受了些傷,是他將陷入昏迷的我救了下來,之後幾次談話,我們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在之後的這些年,我們的聯絡幾乎沒有斷過,一直保持著聯絡,但我可以保證我從未像他透露過山衛的事情與身份!”
虞江沒有說話。
“從未透露過山衛的事情與身份。”
虞江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落進深潭的葉子。
“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岩伯沉默著。
“岩伯,你方纔說,老公羊什麼都不知道。”
“是。”
“那他是怎麼知道山衛的?”
岩伯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熄滅。
像是燈油耗盡了。
像是等了太久,終於等到該來的那一刻。
“大王。”
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您知道公羊家一直以來都是以智謀卜輔佐一代代南疆王,是老奴忽略了這一點。”
“他是先王最信任的人。”
岩伯說,“是先王託孤的人。是那個,在老朽守著溶洞的時候,在外麵替您撐著南疆的人。”
“我見他一心為大王您謀劃考慮,就覺得我與他都是大王您的心腹之人,他……即便是猜到了些什麼,也不會做出對大王您不利的事情的。”
岩伯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虞江,又說道,“他知道先王遇刺不簡單,知道您的魂魄被人動了手腳,知道有人在暗中等著這一天。”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岩伯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說了,就有人要死。”
“誰要死?”他問。
岩伯沒有回答。
“老公羊如果說了,誰會死?”
岩伯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大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您以為老公羊為什麼會被下毒?”
虞江沒有說話。
“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嗎?”
“不是。”
“是因為他查到了什麼嗎?”
“也不是。”
岩伯頓了頓。
“是因為他什麼都沒有說。”
虞江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人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麼。”
岩伯說,“他們隻知道他可能在查。他們隻知道他可能在懷疑。他們隻知道……”
他頓了頓。
“他是先王最信任的人。也是一直在幫著您的人。”
“所以他必須死。”
虞江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閉上眼睛。
他想起老公羊。
想起那個在他回南疆第一天、就跪在他麵前、老淚縱橫的人。
想起那個說“殿下受苦了,老臣該死”的人。
想起那個……
明明什麼都猜到了、卻什麼都沒說的人。
“岩伯。”他睜開眼。
“在。”
“他猜到了什麼?”
岩伯沉默著。
月光把他蒼老的臉照得一片蒼白。
“大王,”他說,“您真的想知道嗎?”
虞江看著他。
“說。”
岩伯跪在那裏,很久很久。
然後他輕輕開口。
“他猜到了……”他頓了頓,“您的身體裏,可能不止有兩個人。”
溶洞的水滴聲忽然停了。
不,沒有停。
是虞江的呼吸停了。
裏麵有他從未顯露過的東西。
“他還猜到了什麼?”他問。
岩伯看著他。
“他猜到了……一個是幫您來的,一個可能就不是了。”
“哦?那本王問你,你是忠與這具身體裏的那個呢?還是……隻忠於這具身體?不論他是誰?”
月光忽然暗了一暗。
是雲飄過去了。
岩伯跪在那裏,月光把他蒼老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時候像一塊風化的石頭,暗的時候像一團即將散去的影子。
他沒有立刻回答。
虞江也沒有催。
溶洞裏的水滴聲一滴一滴地響著,像是時間本身在漏。
很久很久。
然後岩伯慢慢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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