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伯沒有回答。
虞江也沒有等他回答。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吞沒了她的迷霧。
“走吧。”
他說。
岩伯跟在他身後,佝僂的身影沒入山洞深處的黑暗。
走到洞口時,虞江忽然停下。
“岩伯。”
“在。”
“告訴我,你們為何一直稱呼我‘林中王’而不是‘南疆王’?”
“因為我們不是南疆人,我們這屬於這片森林,這是先王賜予我們的使命,我們隻為林中王而活。”
虞江轉過身,看著岩伯。
月光從溶洞頂上的裂隙透下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那雙眼睛,那雙鳳婉看了無數次的、像西州月下初見時一樣清澈的眼睛,此刻正看著岩伯,裏麵有他從未顯露過的東西。
不是質問。
是確認。
“隻為林中王而活。”
虞江重複著這句話,“那如果……”
他頓了頓。
“如果我不是你們的林中王呢?”
溶洞的水滴聲不緊不慢地響著。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虞江站在那裏,等著岩伯的回答。
他沒有催促。
他隻是等著。
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可以問出這個問題的那一刻。
岩伯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虞江。
看著這個仙王遇害後,自己一直默默關注著的年輕人。
他是他們先王的兒子,這一點不會錯,但是當他知道他的王子身體裏住著另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女人的時候,他迷惘過,也質問過自己。
岩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虞江,月光在他臉上刻下深深淺淺的紋路,像這溶洞的石壁,被水滴了一萬年。
“您知道。”
他說,不是問。
虞江沒有否認。
“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虞江沉默了很久。
溶洞的水滴聲一下一下,像是從開天闢地起就在這裏響著。
“第一次見婉兒的時候。”他說。
岩伯的瞳孔微微收縮。
“西州?”
“嗯。”
虞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落進深潭的葉子。
“那時候我魂魄不全,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霧看人間。可有一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頓了頓。
“我不是一個人。”
岩伯沒有說話。
“我身體裏有兩個人。”虞江說,“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一個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一個是……”
他停下來,像是不知道怎麼往下說。
“一個是過客。”岩伯替他說完。
虞江看著他。
岩伯沒有躲閃。
“老朽知道。”他說,“老朽一直都知道。”
虞江沒有說話。
“先王遇害那年,老朽奉命守著山衛的暗樁,守著這處溶洞,守著先王留下的最後一道命令。”
岩伯說,“可老朽也守著另一樣東西。”
“什麼?”
“您的魂魄。先王遇害那日,有一個遊方道人找到了老朽。
他說他叫丁一,說您的魂魄被人動了手腳,說有一個異世的魂魄正在往您身體裏來。”
“他說那不是壞事,是命。”
“老朽不信命。”
岩伯說,“老朽隻信先王的命令。可那道人說了一句話,讓老朽不得不信。”
“什麼話?”
“他說,來的那個魂魄,是來救您的。”
虞江沉默著。
“他還說,”岩伯頓了頓,“那個魂魄,會在西州遇見一個人。那個人,纔是真正的‘林火’。”
虞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說的那個人……”
“是鳳婉殿下。”
溶洞的水滴聲忽然變得很響。
一下。
一下。
像是敲在心上。
虞江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裏空空的。
可他曾經握過她的手。
在無數個他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的夜晚。
“岩伯。”他輕聲說。
“在。”
“她……”
他頓了頓。
“她知道嗎?”
岩伯沒有說話。
虞江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從溶洞頂上透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蒼白。
“她那麼聰明,”他說,“她一定看出來了對不對?”
岩伯沉默著。
“她方纔回頭看我的那一眼,”虞江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看見我的影子在抖。她什麼都看見了。可她什麼都沒問。”
“因為她怕。”岩伯說。
“怕什麼?”
“怕您不是您。”
虞江怔住。
“殿下,”岩伯說,“您怕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可她怕的是……”
他頓了頓。
“怕您身體裏的那個人,不是那個在西州月下遇見她的人。”
溶洞的水滴聲不緊不慢地響著。
虞江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
“那我是嗎?”他問。
岩伯看著他。
“殿下,”他說,“這個問題,老朽回答不了。”
“誰能回答?”
“您自己。”
虞江沒有說話。
“還有……”岩伯頓了頓,“希望您不要誤入歧途,公羊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為了王室活著,他們真的是世代忠良!”
虞江的眉頭微微蹙起。
“公羊家族?”
岩伯點了點頭,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縮成小小的一團。
“老朽知道您懷疑過。”他說,“老公羊中毒那日,您第一個想到的,是不是他們父子倆演的苦肉計?”
虞江沒有說話。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殿下,”岩伯說,“老公羊昏迷前,留了一句話給老朽。”
“什麼話?”
“他說,若有一日他醒不過來,就讓老朽告訴您——”
岩伯頓了頓。
“那盒補品,是大巫醫派人送來的。可送補品的人,走的是公羊左的門路。”
虞江的瞳孔微微收縮。
“公羊左?”
“是。”岩伯說,“老公羊說,他兒子什麼都不知道。那補品是別人藉著公羊左的名頭送來的,包裝上印著公羊家的印記。他以為是兒子孝敬的,就喝了。”
“可公羊左根本沒有送過任何補品。”
虞江沉默著。
“老公羊中毒之後,第一個發現不對的,就是公羊左。”岩伯說,“他用銀針試毒,親自端去給太醫辨認。從頭到尾,他沒有掉一滴眼淚,沒有喊一聲累。可他把那盒補品的包裝留下了。”
“留下了?”
“留下了。”岩伯說,“他封存在自己房裏,等著您去查。”
虞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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