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他說,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
“您問老奴的這個問題,老奴回答不了。因為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您說的這兩個人,能不能分得開。”
虞江的眉心動了一下。
岩伯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真誠。
“大王,您知道山衛是怎麼來的嗎?”
虞江沒有說話。
“是先王立的。”岩伯說,“但不是先王創的。”
“山衛存在了多久,老奴不知道。老奴隻知道,老奴的師父在的時候,山衛就在。師父的師父在的時候,山衛也在。”
“師父臨終前告訴老奴,山衛隻忠於一件事……”
他頓了頓。
“忠於我們的林中王。”
“不是忠於那個人。”他說,“是忠於那個位置。”
“因為現在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就是您,而非他人,您也是我看著一步步成長到現在,所以,老奴隻忠心於現在的您,將來的您是誰?那不是老奴現在該考慮的事情。”
虞江看著他沒有說話。
“因為老奴不知道將來。”岩伯說,“老奴隻知道現在。隻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老奴看著長大的,是老奴從那麼小……”
他抬起手,在自己腰間比了比。
“看著他一年年長這麼大的。”
岩伯說到這裏,眼角已經浸滿了淚水。
虞江眉心微皺,暗暗嘆了口氣。
“罷了,起來吧,以後別再與外界有任何來往了,恪守你的本質,我…本王亦如當初那般,定不負山衛任何一人。”
岩伯跪在那裏,眼角那滴淚水凝在那裏,將落未落,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句話。
“謝大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卻隻喊出這兩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起來吧,我要回去了,你可有什麼話需要我帶給老公羊?”
“回大王,岩…沒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什麼要說的?”虞江的聲音很輕。
“是。”岩伯低著頭,“沒有什麼要說的。”
虞江輕輕笑了一下。
“岩伯,”他說,“走了!”
一老一少的身影漸漸隱入林間。
……
“父親,您糊塗啊!”
公羊左痛心疾首的看著麵色青紫的父親。
老公羊緊閉著雙眼,一行清淚順著眼角的皺紋蜿蜒流淌。
“左兒,父親錯了,是父親昏了頭信了那東洋人的話,差點葬送了我公羊一族的世代功勛,也差點將你也毀在我手裏。”
“父親,您說什麼?”
公羊左的手抖了一下。
他跪在榻前,看著父親那張青紫的臉,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裏淌出來的淚,看著那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蜿蜒而下,一直流進花白的鬢角裡。
他從來沒見父親哭過。
一次都沒有。
從小到大,父親在他眼裏就是一座山。
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局勢多兇險,父親永遠是那副沉穩的模樣,永遠能在最亂的時候說出最準的話。
卜算。
謀略。
人心。
父親算了一輩子,從來沒有錯過。
可此刻,這座山塌了。
“父親,”公羊左的聲音在發抖,“您說什麼東洋人?什麼信了他的話?您……”
他說不下去了。
老公羊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了,灰敗了,像是燈油耗盡的餘燼。
可那餘燼裡,還有一點光。
那光落在公羊左臉上。
“左兒,”他說,“你知道父親這輩子,算錯過幾次嗎?”
公羊左搖了搖頭。
“三次。”
老公羊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第一次,是你娘難產那天。我算了一卦,說是母子平安。可你娘……沒撐過去。”
公羊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第二次,是先王遇刺那天。我算了一卦,說是無礙。可先王……死在我麵前。”
老公羊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第三次,就是這一次。”
他頓了頓。
“我算了那東洋人的命數,算了他的來歷,算了他的用心’卦象上說,他是來幫南疆的。
卦象上說,他是天降的貴人。卦象上說……”
他的聲音哽住了。
“卦象上說,信他,能保大王平安。能保南疆百年無憂!”
公羊左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所以我信了。”
老公羊說,“我信了他說的每一句話。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讓我別聲張,我就別聲張。他讓我……”
他閉上眼睛。
“他讓我在大王的魂魄裡,加一道鎖。”
公羊左的瞳孔驟然收縮。
“父親!”
“我知道。”老公羊沒有睜眼,“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我知道我親手把大王推進了火坑。我知道我……”
他的聲音斷了。
公羊左跪在那裏,渾身發抖。
他想說什麼,想罵什麼,想質問什麼,可看著父親那張青紫的臉,看著那兩道永遠也流不完的淚,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跪著。
跪著聽父親說。
“那東洋人說,大王的魂魄不穩,有人在暗處盯著,想趁大王年幼的時候動手。
他說他有一道鎖,能把大王的魂魄鎖住,讓那些人動不了手。”
“他說這是保護。”
“他說這是救命。”
“他說……”
他睜開眼睛,看著公羊左。
“他說,隻有我知道這件事。隻有我能做這件事。因為我是先王最信任的人,是大王最信任的人。我做這件事,沒有人會懷疑。”
“他說,做完了這件事,我就是南疆的恩人。公羊家世世代代,都會因為這件事,被南疆銘記。”
公羊左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父親,”他說,“以您的睿智,您怎麼就會信了?”
老公羊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悲哀。
“左兒,”他說,“你知道父親這輩子,最怕的是什麼嗎?”
公羊左沒有說話。
“父親最怕的,不是死。不是被人害。不是算錯卦。”
“父親最怕的,是大王因為的失誤而出事,最怕的,是我南疆幾百年基業毀在我的手裏。”
“先王死的時候,父親就在旁邊。父親眼睜睜看著那把刀刺進去,眼睜睜看著先王倒下,眼睜睜看著先王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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