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迷霧。
海浪聲越來越近。
她方纔回頭看他那一眼,溶洞的燈火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
影子不會說謊。
虞江的影子,肩背挺直,是她熟悉的那個南疆王。
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那影子的手。
慢慢攥緊了。
攥得指節凸起,青筋畢露。
那不是剋製。
那是拚命壓著什麼東西,怕它破胸而出。
鳳婉沒有回頭去確認。
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旦確認了,她與虞江這次的會麵,會出現其它不可預估的事情。
“小姐。”
小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鳳婉沒有應。
小七也沒有再問。
她隻是走到鳳婉身側,與她並肩站在船頭,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白。
沉默了很久。
“小七。”鳳婉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鳳婉說,“你發現公羊左不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她沒有說完。
小七也沒有催促。
船頭的風燈在迷霧裏搖晃成一粒小小的光。
良久。
小七說:“小姐,公羊左就是公羊左。小七雖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看人還是很準的!”
鳳婉轉頭看她。
小七坦然與她對視。
“他騙過我,瞞過我,替我做過主,也替他自己做過主。可他從來沒有在我麵前假裝成另一個人。”
她頓了頓。
“一個人是不是真的,眼睛騙不了人。”
鳳婉沒有說話。
小七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她。
“小姐,你剛纔回頭那一眼……”
她頓了頓。
“看見什麼了?”
鳳婉沉默著。
迷霧從四麵八方湧來,把船頭那盞風燈的光壓成薄薄的一片。
“我看見,”鳳婉說,“虞江的影子在發抖。”
小七沒有說話。
“不是他的手在抖,是他的影子在抖。”
小七沉默了很久。
“小姐。”
“嗯。”
“你有沒有想過,”
小七說,“我們先前的猜測都是錯誤的,真正的敵人也許就是我們身邊最親近的那個人!”
小七的話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卻沒有激起任何聲響。
真正的敵人,也許就是我們身邊最親近的那個人。
鳳婉低下頭,看著水波緩緩流淌。
就像曾經那段被漸漸遺忘的歷史,再次隨波來到自己眼前。
一次兩次,一個兩個,難道自己真的不適合談感情嗎?
難道隻要是自己動過心的人,都要算計自己一番嗎?
鳳婉低下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被船槳劃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小七沒有說話。
船頭那盞風燈在霧裏搖晃,把她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
“小姐。”良久,小七輕聲開口。
鳳婉沒有應。
“不是你的錯。”
鳳婉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燈火。
“小七,”她說,“你知道嗎,淩風死的那天,其實我的心好像也死了一次。”
小七沒有說話。
“我以為我會哭。可我沒有。”
“那天,我隻是靜靜的躺在榻上,睡不著,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她頓了頓。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要騙我的?是因為我給他講完我來時的那個世界,還是他從一開始就是抱著利用我的態度?”
船篙點水,一下一下。
“後來我想明白了。”
鳳婉說,“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是從一開始。”
“他接近我,是因為那串珠子。他對我好,是因為我的父親是一字並肩王,能幫他完成夙願。”
“他從來沒有騙過我。”
“因為他從來沒有讓我看見真正的他。”
小七沉默著。
鳳婉轉過頭,看著她。
“你方纔說,一個人是不是真的,眼睛騙不了人。”
“可淩風的眼睛,從來都是真的。”
“他看我的時候,是真的在看。他對我好的時候,是真的在好。他要利用我的時候……也是真的在利用。”
“隻是那些真的,不在同一個人身上。”
小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小姐……”
“他身體裏也有兩個人。”
鳳婉說,“一個是真的愛我,一個是必須完成他自己胸中的抱負。”
“他們輪流出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一刻是真的,還是下一刻是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腕間的珠串。
這串珠子,是這次出門鳳婉特意戴上的。
她覺得這是一切的起始,就應該讓它陪著自己見證一下這一切的結局。
“虞江呢?”她輕聲問自己。
“他身體裏的那個人,還是虞江嗎?是曾經的那個虞江還是一同經歷生死的那個虞江,亦或是一個我們都很陌生的虞江?”
小七沒有說話。
鳳婉也沒有再問。
虞江一直未動,他就那樣站著,站在那片被藤蔓掩映的崖壁邊,望著烏篷船消失的方向。
迷霧已經把一切都吞沒了,連那盞風燈的微光都不再看得見。
可他還是在看。
像在看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王。”
岩伯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沙啞乾澀,此刻卻帶著一絲不忍。
“卯時過了。再不走,公羊左那邊……”
“我知道。”
虞江開口,聲音很輕。
他終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裏空空的。
他慢慢握緊。
“岩伯。”
“在。”
“你說,”虞江頓了頓,“她還會相信我嗎?”
岩伯沉默了一瞬。
“會。”
他說,“殿下親口說的,等做完那件事,就與王成婚。”
虞江沒有說話。
他想起她臨別前的那句話。
不是因為你魂魄不全,需要一個填補。
是因為你的魂魄認得我的魂魄。
它在西州月下看見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等的人是你。
他的魂魄認得她的魂魄。
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月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石壁上。
那影子肩背挺直,是他熟悉的模樣。
可他知道,那影子在抖。
一直在抖。
從他抱她的那一刻起,就在抖。
他拚命壓著,壓得指節發白,青筋畢露,壓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可她轉身的那一刻,那影子還是抖了一下。
她看見了。
他知道她看見了。
她沒有回頭。
他慶幸她沒有回頭。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壓多久。
“岩伯。”虞江忽然開口。
“在。”
“你有沒有騙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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