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踏出通道口的那一步，紅毯兩側的閃光燈齊齊停了半拍。
全場快門失聲的那半秒裏，一個攝影師手一抖，鏡頭蓋掉在地上彈了兩下，他沒分心去撿，長焦直接對準了她胸口那四個半字。
品大米50。
然後所有快門同時響了起來，按鍵速度比前麵任何一個人出場都快三倍，對焦點全鎖在那幾個印刷體漢字上，拍的不是紅毯造型，是明天娛樂版的頭條選題。
直播間的彈幕在她踩上紅毯第三秒開始失控。
【wtf她穿的什麽東西】
【放大了看上麵是不是寫著大米？？我沒近視吧？？】
【許清歡瘋了？還是窮瘋了？】
【社死現場直擊我腳趾已經在幫她扣地板了】
【補一條是麻袋改的，裝糧食那種，我家樓下糧油店有同款】
許清歡嚼著口香糖，步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紅毯上沒有高跟鞋的聲響，安靜得能聽清兩側記者交頭接耳的氣聲。
三十米紅毯，她走了四十秒，沒有擺拍，沒有轉身，沒有回頭，連目光都沒往任何一台攝像機上落過一次。
薄荷口香糖在齒間碾得規律，每一下都卡著自己走完紅毯的步點。
許清歡：(ˊ_＞ˋ)
後台化妝間的小電視裏，直播畫麵把許清歡的全身照切了個滿屏。
蘇婉清坐在化妝桌前，手邊的礦泉水瓶蓋沒擰緊，水往外溢了幾滴，她沒管。
助理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婉清姐，她真穿麻袋來了。”
蘇婉清看著螢幕裏那條麻布毛邊翹起來的裙子和帆布鞋，嘴角扯出淺淡的弧度：“我還以為她會臨時換衣服。”
“這樣也挺好的。”
她拿起礦泉水瓶擰緊了蓋子，手指在瓶身上輕輕轉了一圈：“省得我動手了。”
VIP區前排，江一帆放下香檳杯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帽簷壓得低，底下那雙眼珠跟著許清歡的腳步勻速移動，從紅毯起點一直跟到終點，中途沒偏過一次。
杯壁上有酒液沿著她的指尖滑下去，她沒擦。
許清歡消失在盡頭等候通道入口。
直播間彈幕還在狂歡。
【今年紅毯最大笑話預定了吧】
【行業恥辱，麻袋走紅毯還嚼著口香糖，她拿什麽來的自信】
【旁邊的藝人估計恨不得離她八丈遠】
江一帆站了起來。
旁邊的品牌公關經理手裏的酒杯晃了一下：“江老師？您這是去……”
江一帆沒搭話，繞過VIP圍欄，徑直走向紅毯側方的媒體采訪區，寬簷帽的陰影在午後陽光下拉出一道弧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很清脆，一步一步的，帶著某種不緊不慢的篤定。
媒體區的記者們認出了她，攝像機的方向齊刷刷轉過來。
一個記者手快，話筒遞上去了。
江一帆接過來，站定。
直播畫麵實時切了過去。
彈幕瞬間換了一種畫風。
【？？？江一帆？？】
【等等等等，時尚教母過來幹什麽】
【她不是一向隻坐VIP區不接采訪的嗎？？】
江一帆舉著話筒，語速從容，說的是一件存了很久終於等到開口時機的事。
“我想說一句。”
她停了一拍。
“剛才走過去那條裙子，是我今天在這條紅毯上唯一多看了兩眼的東西。”
全場聲音矮了一截。
“穿別人給的正確答案，誰都會。”
“穿自己的錯誤答案還能讓人記住，這叫本事。”
話筒遞回給記者。
江一帆轉身走了，寬簷帽的帽簷輕輕晃了一下，她重新坐回VIP區，端起那杯香檳。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彈幕從一個方向潰堤了。
【？？？？？她剛才說什麽？？？？】
【江一帆親口認證？請問我是不是在做夢？請旁邊的人掐我一下？】
【等一下我回去重新看一遍那條裙子，你別說，確實有那麽點味兒？】
【所以許清歡這是行為藝術？？高階的行為藝術？？】
【我前麵罵她的彈幕能不能撤回，要是被江一帆看到我社死】
後台。
那個接過半個麵包的小藝人正蹲在化妝間的小電視前，手裏的眼線筆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嘴巴開著合不上。
另一個扭頭看她，兩個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次交換的眼神藏著六字感慨。
她到底什麽來頭。
等候通道裏，許清歡正靠著牆刷手機上的實時彈幕，準備欣賞自己的社死戰果。
她看到了畫麵裏那個戴寬簷帽的中年女人舉著話筒的樣子。
彈幕告訴她，這個人叫江一帆，全球時尚界排名前三的名字。
許清歡：(⊙ꇴ⊙)？
嘴裏的口香糖忘了嚼。
她盯著手機螢幕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轉方向的評論區，臉上的表情先是困惑，接著是空白，最後整張臉慢慢垮下來，垮成一種見過三次所以已經不想掙紮的疲憊。
“又來。”
她聲音很輕，隻夠自己聽見。
“我穿的是麻袋，裝大米那種，二十一塊五，我有收據。”
沒人聽她。
評論區已經從嘲笑模式全麵切換到學術研討模式。
【有沒有服裝設計專業的來分析一下這條裙子的剪裁手法】
【我扒了，她這個不對稱的下擺處理叫解構性廓形，川久保玲1997春夏係列用過相關概念但更極端】
【你們是真懂還是在胡扯】
【你管我呢，反正江一帆說好那就是好，她的眼光你質疑得了？】
係統麵板在許清歡視野右上角彈出了一串資料。
【真實黑粉變動：-132人。】
【詳情：因輿論風評反轉，原有真實黑粉中87人好感度上升，脫離黑粉認定範圍；45人從厭惡情緒等級轉為中性關注。】
【當前真實黑粉數：0。】
【當前係統餘額：0元。】
兩個零。
第三次了。
許清歡把嘴裏那片已經完全沒味的口香糖吐進包裝紙裏，捏成一個很小的球，手指頭搓了兩下，搓得很圓。
然後她蹲下去，背貼著牆，額頭抵在膝蓋上，口香糖的薄荷餘味還留在舌尖上，涼颼颼的，和背後那麵牆差不多溫度。
許清歡：(ㅎ_ㅎ)
活動結束後，停車場出口。
許清歡等著網約車，手機握在手裏，螢幕上還掛著那兩個刺眼的零。
皮鞋聲從身後傳過來。
她抬頭。
江一帆站在距她兩步遠的地方，帽簷底下那雙眼睛帶著審視，目光從她的額頭遊到顴骨，又從顴骨滑到下頜線。
許清歡的腳後跟往後蹭了半寸。
江一帆先開口：“你叫許清歡。”
“是。”
“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了，剛才彈幕告訴我的。”
江一帆嘴角動了動。
“那條裙子是你自己做的？”
“是，縫紉機是借的，麻袋是我自己買的，二十一塊五，不含運費。”
江一帆看了她一會兒，視線在她臉上轉了兩圈，帶著一種在認什麽東西的較真。
“你的骨相讓我想起一個人。”
許清歡腦子還泡在係統餘額歸零的餘震裏，嘴比腦子快了半拍：“希望那個人比我時尚一點。”
江一帆笑了。
笑完之後她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上麵印著一個國際區號開頭的電話號碼和一行法語。
許清歡一個字沒看懂。
“有想法可以聯係我。”
江一帆轉身走了。
許清歡低頭看名片，又低頭看自己胸口的品大米50。
她腦子裏蹦出一個極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張名片能賣多少錢。
深夜十一點，出租屋。
許清歡把那條麻袋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換了件掉線頭的舊T恤，倒在床上，床墊凹下去一個坑，彈簧嘎吱響了一聲。
天花板的燈泡瓦數太低，暖光沉暗，鋪得滿屋子都是發舊的黃調。
“第一次作死，罵走水軍但圈了路人粉。”
“第二次作死，穿麻袋但被時尚教母封神。”
“兩次作死，兩次洗白，我的黑粉不增反降。”
許清歡：(ᗒᗩᗕ)
“這個世界真有bug。”
係統沒搭理她。
風扇在頭頂嗡嗡轉著，門後那條麻袋裙被吹得輕輕晃，品大米三個字在昏黃燈光下一明一暗。
夜很安靜，安靜到她眼皮開始打架。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通知欄彈出一條新私信，傳送者沒有頭像，沒有昵稱，ID是一串隨機數字。
許清歡點進去。
內容隻有一行。
“你不配活著。”
五個字，沒有水軍慣用的三觀不正，破壞別人家庭之類套話，沒有模板句式，語氣剝掉了所有情緒，隻剩下字本身的重量，傳送的人應當坐在沒有雜音的地方，逐字敲完，才按下傳送鍵。
許清歡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她截圖，儲存到手機相簿，鎖屏，翻了個身。
風扇嗡嗡轉著，吹得門後那條麻袋裙的毛邊一翹一翹的。
她不知道，那個賬號最後一次登入的IP地址指向城西金融中心第十七層。
她的經紀約所屬的星耀娛樂，就在同一棟樓三層半的夾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