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當天,上午八點四十。
許清歡站在出租屋那麵裂了一道縫的半身鏡前,裂紋從邊框延伸到鏡麵中央,把她的臉劈成兩半。
鏡子裏的人穿著那條麻袋裙,品大米50四個半字印在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粗麻纖維在肩膀處翹著毛邊,下擺長短不齊,右邊比左邊短了一截。
腳上是魏思遠昨天緊急送來的一雙黑色平底鞋。
原本送的是高跟鞋,八厘米的細跟,魏思遠說紅毯上沒有女藝人穿平底。
許清歡拒絕了。
“萬一要跑路跑不動怎麽辦?”
魏思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然後說他十分鍾後把平底鞋送到樓下。
妝容方麵,她全部的化妝工具是一把齒縫裏卡著頭發的塑料梳子,和昨天從便利店花九塊九買的一管口紅,色號偏正紅,不襯她的膚色,但九塊九的價位沒有挑顏色的資格。
她把口紅塗上去,抿了兩下嘴唇,多餘的顏色蹭在手背上。
丸子頭紮好,散落的碎發用水抹了兩下貼在耳後。
許清歡:(•̀ᗝ•́)
她對著鏡子裏那個裂成兩半的自己點了下頭。
“完美。”
“社死值拉滿。”
她開啟係統麵板做最後確認。
【當前真實黑粉數:0。係統餘額:0元。】
兩個零安安靜靜掛在藍色界麵的中央,和她第一天醒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零是起點。”
她嚼著口香糖,背上那個掉了一根帶子的帆布包,推門出去了。
品鑒會場地在西郊某商業中心一樓,門口搭了紅毯通道,兩邊立著讚助方的廣告牌,閃光燈架子排了兩排。
許清歡到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十五分,紅毯兩點開始,她提前了四十五分鍾。
入口處的安保人員核對了她的證件,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留了有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旁邊另一個安保人員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對講機按了一下沒按出聲。
許清歡垂眼瞟了一下自己肩上印著的品大米三個字,腳步沒停,直接走進去了。
她被安排在最偏的化妝間。
化妝間位置偏得離譜,在走廊盡頭拐角處,門牌歪歪扭扭快要掉下來,她是第十二號,最末位的替補,本來也拿不到更好的位置。
化妝間裏已經有兩個人了。
兩個十八線小藝人,看年紀比她小一兩歲,正擠在一麵鏡子前補妝。
一個在描眼線,手有點抖。
一個在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檢查腮紅,表情緊繃。
許清歡推門進來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抬頭。
視線落在她身上,先看到臉,再看到裙子。
描眼線那個的手停住了,眼線筆在眼尾拐了個彎。
看腮紅那個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的意思許清歡看得很清楚,翻譯過來就是四個字,她是來搞笑的嗎。
小聲嘀咕也沒避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麽小的房間裏和沒壓一樣。
“她穿的那是什麽?上麵是不是有字?”
“好像寫的是大米什麽的。”
“瘋了吧?”
許清歡麵不改色地走進來,拉開唯一空著的椅子坐下,從包裏掏出那袋薄荷口香糖,剝了一片扔嘴裏。
許清歡:(ᗒᗨᗕ)
嚼了兩下,薄荷味灌了滿嘴。
描眼線的那個小藝人忍了半分鍾,沒忍住,從鏡子的反射裏看著她開口了。
“姐,你這裙子是什麽品牌?”
許清歡抬頭,表情認真。
“精品大米。”
“啊?”
“50斤裝那個係列的。”
兩個小藝人對視了一眼,表情從好奇變成了空白。
那種空白和嘲笑無關,是資訊量過載時大腦自動宕機的狀態。
許清歡接著說了一句。
“做人嘛,穿搭撐不住場麵沒關係,氣質到位就行。”
她頓了一下,拿口香糖盒子指了指自己。
“你們看我有沒有氣質?”
兩人不敢回答。
許清歡自己接上了。
“沒有。”
“所以裙子也救不了我。”
她把口香糖盒子往桌上一放,視線掃過兩個人握化妝品的手,一個指尖在輕微發抖,一個把腮紅刷攥得太緊,指甲蓋都沒了血色。
“一樣的道理,你們穿再貴的衣服也壓不住你們現在的狀態。”
許清歡從包裏掏出早上出門時從便利店買的那個麵包,三塊五,奶油夾心的,撕了一半遞過去。
“吃點東西,血糖低的時候人容易抖。”
“深呼吸,別擰著眉毛,皺紋會比你先上熱搜。”
描眼線的小藝人伸手接了麵包,動作遲疑,表情從害怕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那種感覺和崇拜無關,更像在公司茶水間撞見一個脾氣差但會順手幫你修好印表機的前輩。
看腮紅的那個小聲說了句“謝謝姐”。
許清歡把剩下半個麵包塞進自己嘴裏,嚼了兩口,麵包屑掉在裙子上。
她拍了拍。
麵包屑從品大米的大字上彈開。
化妝間門口傳來工作人員的聲音,拿著對講機開始叫號。
“七號準備,八號候場。”
許清歡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紅毯已經開始了。
大螢幕的實時轉播訊號從化妝間的小電視裏傳進來,畫質模糊,但能看清。
上一位走上紅毯的人穿著某法國品牌的高定禮服,麵料在閃光燈下泛著水光,每一個褶皺都打理得分毫不差。
蘇婉清。
她在鏡頭前微微側頭,梨渦淺淺,笑容柔得沒有攻擊性,全場閃光燈接連亮起,亮得人睜不開眼。
許清歡:(ㅎ_ㅎ)
四十萬的裙子和三塊麻布的差距,大概就是這輩子和上輩子年終獎的差距,一個能買房首付,一個隻夠請同事喝杯瑞幸。
化妝間安靜了兩秒,她聽見自己嚼口香糖的聲音特別響,混著風扇的嗡嗡聲,和係統麵板上兩個零發出的無聲嘲諷。
“十二號,許清歡,準備候場。”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最後一點麵包屑,把帆布包塞到椅子底下。
兩個小藝人看著她往門口走,描眼線的那個突然喊了一聲。
“姐!”
許清歡回頭。
“你真的要穿這個上去?”
許清歡低頭看了看自己。
品大米50四個半字歪歪斜斜地印在胸口,麻布毛邊在肩膀處翹起來,腳上踩著二十九塊九的帆布鞋。
她笑了一下。
“我穿什麽上去沒關係,他們能記住我就行。”
她轉身走出化妝間,沿著走廊往紅毯入口方向走。
入口通道不長,二十來米,盡頭就是紅毯起點。
她走到入口處的時候,工作人員拿著對講機核對名單。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裙子,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對講機舉到嘴邊,按了兩下鍵,沒按下去。
許清歡嚼著口香糖,嚼得比剛才慢了半拍,衝他點了下頭。
“十二號,許清歡,替補位,走紅毯。”
工作人員嘴角抽了一下,終於按下了對講鍵。
“十二號到了,可以放行。”
紅毯的另一端,VIP觀眾區的最前排,一把黑色折疊椅上坐著一位中年女性。
她戴著一頂誇張的寬簷帽,帽簷壓得低,露出一截塗了深色口紅的嘴唇和一個線條利落的下巴。
手裏端著一杯香檳,杯壁掛著細密的水珠,她晃了兩下杯子,目光百無聊賴地掃過紅毯上來來往往的藝人。
高定,高定,高定。
千篇一律的剪裁,千篇一律的笑容,千篇一律的擺拍角度。
江一帆把香檳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目光已經開始往出口方向飄了。
紅毯入口處的燈光切換了一下。
下一個人的輪廓出現在通道盡頭。
江一帆的目光隨意掃過去。
然後停住了。
她手裏的香檳杯晃了一晃,有一滴酒液沿著杯壁滑到了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