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傳媒手底下的水軍網路是行業裏最大的,微博短視訊論壇貼吧全平台打通。
魏思遠的聲音壓低了半度,說這些話本身就帶著風險。
“他們能做到什麽程度?”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許清歡聽見他把杯子放到桌上的聲響,瓷實沉悶。
“一個從來沒人關注的十八線藝人,三天之內就能把熱搜掛到前十,閱讀量衝到三個億。”
“隻要裴氏想讓你臭,你就臭,想讓你紅,一樣。”
許清歡靠在陽台的鐵欄杆上,指甲無意識蹭了蹭欄杆上翹起來的鏽皮,低頭看著樓下早點攤冒出來的白色蒸汽。
“所以我這八百多萬粉絲,和熱搜上那三個億的閱讀量,有多少是真的?”
魏思遠沒說話。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行,我懂了。”
許清歡咬著口香糖,語調平穩,和對著空氣念PPT沒兩樣。
“我現在全網黑,和觀眾討不討厭我沒半點關係,全是有人花了錢雇人罵我。”
“差不多。”
但係統隻認真心討厭我的人,水軍再多一分錢不算。
“什麽係統?”
“沒什麽,我自言自語。”
許清歡掛了電話,手指在手機殼邊緣磨了兩下,蹲在了陽台地上。
她兜裏隻剩二十五塊,樓下煎餅攤的大餅加雞蛋三塊五,她啃了兩口,蛋皮有點焦,醬放多了,但餓到這個份上什麽都好吃。
係統麵板安靜地浮在視野右側。
許清歡對著那塊半透明的藍色界麵,一口煎餅還沒嚥下去,含含糊糊地開口。
“所以我現在的問題和黑紅沒關係,是討厭我的人不夠真?”
【肯定。】
許清歡:(ㅎ_ㅎ)
“你這係統回話越來越省字了。”
【係統以效率為準則,不做冗餘輸出。】
“行,你效率高,我窮,咱倆都挺慘的。”
她把最後一口煎餅嚥下去,把油紙揉成一團扔進陽台角落的垃圾袋裏。
風扇在客廳裏哼哼唧唧轉著,葉片打到外殼的聲音每隔三秒響一次,規律得和定時器沒有區別。
她蹲在陽台地上,拿手機翻魏思遠今早發來的那份行程表。
原主近期的工作安排,一整頁日程往下劃,第一條灰色,某品牌線上推廣,已取消。
第二條灰色,某綜藝嘉賓替補,已取消。
第三條灰色,某平台開屏廣告拍攝,已撤回。
灰,灰,灰。
滿屏的灰色標記排列整齊,全是被打回的標注,和她上輩子提交後被全麵否決的年終述職沒有區別。
她的拇指往下滑到最底部,螢幕上隻剩最後一條記錄,顏色不一樣。
待定。
許清歡點開了那條待定。
內容是一場三線品牌讚助的小型紅毯活動,下週三,地點在西郊某商業廣場。
原本沒有許清歡的份。
但魏思遠在備注裏附了一行字,大意是原定出席的蘇婉清臨時撞了別的通告,主辦方急需替補,問了一圈沒人願意接,最後又繞回來問到星耀這邊。
末尾四個字的評價,話題度夠,名聲差。
許清歡把這條備注看了兩遍。
話題度夠,名聲差。
她太熟悉這種措辭了。
換成上輩子的職場話,意思就是這個專案沒人敢碰,你要是願意來背鍋當炮灰,甲方勉強能接受。
上輩子這種活她幹得太多了,專業術語叫背鍋俠型外包。
她撥了魏思遠的號碼。
“魏哥,那個紅毯活動,接。”
電話那頭傳來魏思遠吞口水的聲音。
“你想好了?那個活動,品牌方是三線開外的,到場的基本都是想蹭曝光的新人和過氣選秀藝人,你去了也沒什麽水花。”
“有紅毯就行。”
“你又想幹嘛?”
許清歡沒回答,嘴裏口香糖的薄荷味已經淡了,但她還是慢慢嚼著,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麵。
紅毯,鏡頭,一堆精心打扮的藝人。
然後她走上去。
許清歡:(ᗒᗨᗕ)
“魏哥,你問我又想幹嘛,我反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一個全網黑的過氣女星,穿得特別離譜地出現在紅毯上,你覺得會發生什麽?”
魏思遠沉默了五秒。
“罵聲會爆炸。”
“對。”
許清歡的聲音穩下來,帶著一種在白板前向同事講方案時的節奏感。
“而且這次罵她的人全是現場真實的觀眾和路人。”
“因為紅毯是線下活動,有真人到場,有真實反應,水軍矩陣再厲害也來不及覆蓋第一波自然傳播。”
“我需要一個足夠大的事件,大到水軍來不及控評,讓真實路人直接看到我,然後真心地討厭我。”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許清歡能聽到魏思遠在呼吸,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些。
“許清歡。”
“嗯?”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路人看到你之後不討厭你呢?”
許清歡嘴裏的口香糖停了一下,薄荷味卡在舌根上,涼得有點多餘。
係統麵板上那個零還掛在視野角落裏,安安靜靜的,一點忙都不幫。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件洗得發灰的白T恤,看了一眼腳上那雙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再看了一眼陽台地上那團油乎乎的煎餅紙。
許清歡:(ꐦ°ᗝ°)
“魏哥,你放心。”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連破風扇的動靜都能蓋過去。
“這次我會讓他們討厭我的。”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對著那個還在轉的破風扇發了一會呆。
手機螢幕又亮了。
又一條微博私信,和昨天那些不一樣,沒有辱罵,是一個陌生使用者發來的。
內容隻有一句話,說昨晚看了她的直播,覺得她說話特別好玩,想問問有沒有粉絲群可以加入。
許清歡盯著這條訊息,嘴唇動了一下,想笑又沒能真正笑出來。
係統在右下角安靜地閃了一行字。
【提醒:該使用者情緒標記為好奇加好感,不符合黑粉認定標準。】
她把私信關了。
有人喜歡她,係統一分錢不認。
有人討厭她,全是花錢買的假貨。
許清歡:(ㅍ_ㅍ)
她開啟日程表,把下週三的紅毯活動標成了紅色。
紅色旁邊,她用備忘錄敲了一行字,穿什麽去是個問題。
她翻了翻原主的衣櫃,三件過季打摺裙子,兩條舊牛仔褲,一件領口鬆了的毛衣。
兜裏還剩二十一塊五。
許清歡:(°̥̥̥̥̥̥̥̥ω°̥̥̥̥̥̥̥̥)
二十一塊五能買什麽紅毯造型,連路邊攤的絲巾都買不到一條。
但她含著最後一片口香糖,對著那扇生了鏽的鐵窗笑了一下,笑容裏混著薄荷味和煎餅的餘味。
窮不要緊。
上輩子她用三百塊預算做出過十萬加的推文,甲方給的素材隻有一張模糊的產品圖和半句不通順的slogan。
窮人有窮人的打法。
手機再次亮了。
是魏思遠發來的訊息。
訊息內容是紅毯邀請函確認了,你的名字在替補第一位,主辦方說隻要你不鬧事就行,週二下午我安排人送禮服過去,你穿幾號。
許清歡盯著禮服兩個字看了三秒。
她打了一行字發回去,紅毯我去,但我有個條件,不要給我準備禮服。
對麵回複的速度快得離譜,一連串問號跳了出來。
內容是你穿什麽去。
她回了兩個字,你猜。
發完她就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沒再看魏思遠連續炸過來的六條訊息提醒。
她站起來,膝蓋蹲久了有點發麻,扶著陽台欄杆緩了兩秒,轉身走進出租屋靠門邊那個唯一的儲物間。
儲物間沒有燈,拉繩壞了,她用手機螢幕的光掃了一圈。
裏麵堆著原主搬家時沒拆的紙箱,幾個塑料袋,一把斷了兩根骨架的傘,角落裏還有個皺巴巴的東西縮在最底下。
她蹲下去,把那團東西拽出來。
是一個農貿市場的麻袋。
編織粗糙,顏色發黃,上麵印著半行模糊的紅字,優質山東大蒜,50斤裝。
許清歡把麻袋拎起來,抖了抖上麵的灰,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腰線到這兒,下擺到膝蓋。
粗麻的纖維毛毛糙糙地蹭著她的手指,和她上輩子摸過的任何一塊麵料都不一樣。
許清歡:(⊙ᗜ⊙)
她歪了下頭,手指捏著麻袋的邊緣翻了個麵,動作和上輩子查高定麵料走線時一模一樣。
嗯。
尺寸差不多。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那笑意裏沒有半分窘迫,全是想到絕妙方案還沒跟人說的暗爽。
手機在身後震個不停,魏思遠大概已經快把感歎號用完了。
她開啟備忘錄,在穿什麽去是個問題那行字後麵,刪掉了問號,改成了句號。
穿什麽去,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