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在原主的記憶裏翻了翻。
原主的父親許鴻銘,曾經是影視行業的新銳投資人,五年前公司資金鏈斷裂,被指控挪用投資款,官司纏身後妻離子散。
原主從資本千金一夜跌落成負債藝人,性格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扭曲的。
她又想起昨天在手機備忘錄裏聽到的那條語音。
原主的聲音,帶著哭腔,反複唸叨同一句。
“爸爸不是騙子。”
許清歡嚼口香糖的動作慢了一拍,薄荷味在舌尖變得有點苦。
她把係統提示劃走了。
這些事她都記在心上,隻是現在騰不出精力處理。
許清歡嘴裏的口香糖換了個方向嚼,薄荷味又翻上來一層。
她得先活下來。
“魏哥。”許清歡站起來,把口香糖的包裝紙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桌上,“解約的事你先壓著,給我找一個工作。”
“什麽工作?”
“最容易讓我出醜的那種,直播,綜藝,路演,都行,門檻越低越好,能讓全網看到我的那種。”
魏思遠看她的眼神,活脫脫看一個甲方說自己沒預算但要刷屏級傳播。
“你現在出去就是被罵,你知道吧?”
“知道。”
許清歡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奇怪,帶著社畜麵對甲方臨時加需求時的職業感,和原主的刻薄挑釁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魏哥,送死和作死是兩回事。”
“送死是被動捱打,作死是主動出擊。”
“主動權在我手上的事,那叫戰略。”
魏思遠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話哪兒來的?”
“上輩子甲方非要在上線前一天推翻方案時,我跟我老闆說的。”
魏思遠整個人都擰巴了,他翻了半天電腦,從一堆被退回的工作邀約裏找出唯一一個還沒撤回的。
“有一個,十八線平台的深夜直播檔位,明晚十一點,本來是安排你低調露個麵證明沒跑路的,給的錢不多,五百塊坑位費。”
“接了。”
“你確定?那個平台日活不到二十萬,去了也沒人看。”
許清歡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他一眼。
“人少纔好,練兵嘛,總得先找個沒人的地方試試手感。對了。”
她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魏思遠低頭一看,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幫我買一箱口香糖,薄荷味的。
許清歡:(ᗒᗨᗕ)
他抬起頭的時候,許清歡已經走了。
魏思遠坐在那張快散架的轉椅上,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脊背上爬過去。
他總覺得今天走出去的那個人,和之前那個許清歡,壓根不是同一個人。
他正擰巴著,手機在桌上嗡了一聲。
一條微信跳出來,備註名是個他早就不敢主動聯係的人。
他點開對話方塊,隻有一句話。
“許清歡,最近還老實嗎?”
魏思遠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五秒,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打出一個字。
直播開始前十分鍾。
許清歡坐在出租屋的折疊桌前,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檢查了一下妝容。
沒化妝。
她沒想故意擺爛,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
她翻了翻原主的化妝包,粉底液幹裂,眉筆禿了,口紅隻剩一支被用到見底的豆沙色。
許清歡:(ꆤ_ꆤ)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窮鬼難為無粉之妝。
她幹脆洗了把臉,把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穿了件白T恤,嚼著口香糖對著鏡頭調角度。
手機另一邊,魏思遠發來第四條微信。
“你真上?”
“上。”
“你準備說什麽?”
“不知道。”
“你能不能別一個字一個字回我!你好歹給我交個底!”
許清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過去。
“魏哥,你幹了這行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裏見過有人在直播間跟黑粉講道理贏了的嗎?”
魏思遠沉默了足足三十秒,回了一個字。
“沒。”
“那就對了。”
許清歡彈出最後一條訊息。
“所以我不講道理。”
十一點整,直播間開了。
平台給的是最偏僻的推流位,首頁根本看不到入口,隻有輸入她名字搜尋的人才能找到。
但就是這樣,開播第一分鍾,線上人數就躥到了三千。
不是來支援的。
彈幕一條接一條滾過螢幕,疊得連畫麵都看不清。
【許清歡你還有臉直播?】
【插足狗出來捱打了?】
【醜人多作怪,笑死。】
【你怎麽還沒退圈啊?】
【看看這個出租屋,笑死我了,過氣成這樣了?】
許清歡盯著彈幕看了三秒,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許清歡:(ㅎ_ㅎ)
她嚼了嚼口香糖,語速平緩沒有起伏,開口說話。
“噢這位說我醜的朋友,謝謝你的關注。”
“醜這個事吧,我也沒辦法,天生的。”
“但你深更半夜不睡覺跑來看一個你覺得醜的人直播,說明我這張臉還是有點停留價值的。”
她歪了歪頭,語氣誠懇。
“我替這張臉,謝謝你。”
彈幕滾動的節奏停了一秒。
緊接著刷得更快了。
【嗬嗬,嘴還挺硬。】
【別裝了,你不就是想博同情嗎?】
【裝什麽裝呢?酒店的事你怎麽解釋?】
許清歡看了一眼這條彈幕,點了點頭。
“酒店那個事,照片你們看了,我不解釋,因為解釋了你們也不信。”
“不信是你們的權利,我尊重。”
她停了一下,語氣裏帶著點真誠。
“但是我有一個建議。”
“如果你們是花了自己時間來罵我的,那我確實對不起你的時間。”
“如果你們是收了錢來的,那沒事,打工嘛,我理解,我之前也打工。”
彈幕區一下子熱鬧了。
【她什麽意思?說我們是水軍?】
【笑死,這是陰陽誰呢?】
【不是,這人說話怎麽跟以前不一樣了?】
【等等,她說她也打過工?資本千金打什麽工?】
許清歡看到那條關於打工的彈幕,輕輕笑了一聲。
那個笑幅度不大,嘴角隻抬了一點,她沒化妝,素顏狀態下,那份笑意格外真切。
“千金?哪個千金住這種房子?”
許清歡舉起手機晃了一圈,讓鏡頭掃過整間出租屋,脫漆的牆麵,長毛的外賣,嗡嗡響的舊電風扇。
“你們看看,我連空調都沒有,電風扇還是二手的,葉片都晃。”
【哈哈哈哈哈不是,這個房間也太慘了吧。】
【那個發黴的外賣盒,我真的會笑。】
【所以她是真窮啊?之前不是說名媛嗎?】
許清歡把手機放回折疊桌上,對著鏡頭又嚼了一口口香糖。
“有人問我怎麽還不退圈。說實話,我也想退。”
“但退圈需要成本,我現在窮得隻剩口香糖了,這一箱還是我經紀人幫我墊的錢,等我賺了錢再還他。”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緩,和平時匯報月度報銷額度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但就是這份平淡,和彈幕區排山倒海的惡意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對比。
水軍的攻擊還在繼續,但節奏已經亂了。
專業水軍是有話術模板的,對方回應的方式超出模板之後,他們就開始重複同樣的幾句話,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
【滾出娛樂圈。】
【插足狗。】
【滾出娛樂圈。】
許清歡掃了一眼,語氣沒變。
“這位朋友你剛才已經說了三遍了,你是按條收費還是按小時收費啊?”
“如果按條的話,你重複的這三條,甲方給你結算的時候記得核一下,有些公司會查重扣錢的。”
許清歡:(ᗒᗨᗕ)
職場經驗嘛,這點報銷常識還是有的。
這句話一出去,直播間線上人數十秒內從三千跳到了八千。
有人開始把她直播的片段截圖往外發。
微博,豆瓣,虎撲,同時出現了一條帖子,許清歡深夜直播懟水軍,場麵極度舒適。
評論區的畫風跟她本人的輿論場完全不同。
“不是,這個女人說話怎麽變了?以前不是那種瘋瘋癲癲的嗎?”
“什麽情況,許清歡開始整活了?”
“別管她以前怎麽樣,她說按條收費那句是真的搞笑。”
“有一說一,她素顏比帶妝好看。”
直播到第四十分鍾的時候,線上人數已經頂到了兩萬一千。
許清歡全程沒哭,沒喊冤,沒賣慘,甚至沒有提一句酒店事件的真相。
有人罵她蠢,她建議對方去考個教師資格證來教她。
有人說她活該,她點頭說對,“所以我在努力讓自己更慘一點,好滿足你們的期待,謝謝配合。”
一個十八線平台的深夜檔,兩萬一千人線上,這個數字相當離譜。
許清歡關掉直播,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脖子,往後一靠,靠到了那把二手塑料椅的椅背上。
她撥出一口氣,開啟係統麵板。
剛才那四十分鍾,她態度囂張到連自己都想罵自己,嘴上沒饒過任何一個人。
怎麽著也該有幾十個真心討厭她的了吧?
就算隻有十個,十個重度黑粉也有一千塊錢,夠吃半個月了。
麵板彈出來。
【直播期間真實黑粉變動:-47人。】
許清歡眨了眨眼。
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