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隻持續了三秒。
裴昭寧抬腳跺了一下地麵,聲控燈重新亮起來,笑容紋絲未變,攏了攏風衣領口。
“許小姐對裴氏很熟悉?”
許清歡靠在門框上沒動,口香糖從左邊換到右邊嚼了一下。
“不熟悉,但你那隻手鐲我認識,翠玉閣的老坑冰種,去年秋拍第三十七號,成交價一百二十萬。”
許清歡:( ̄ε ̄)
裴昭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許小姐還懂珠寶?”
“不懂,但我前任老闆懂。”
許清歡打量了她兩秒,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說,站走廊裏燈一會兒亮一會兒滅的,跟恐怖片似的。”
裴昭寧提腳走進來。
進門第一步踩在一塊翹起的地板皮革上,高跟鞋打了個趔趄,身體卻紋絲沒晃。
“地板不太平,裴小姐小心。”
“沒關係,比我家紅毯好走。”
許清歡嚼口香糖的動作慢了半拍。
能把爛地板比紅毯的人,要麽走過太多次,要麽根本沒把紅毯當回事。
裴昭寧掃了一圈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目光掠過折疊桌上三箱泡麵,掠過客廳折疊床上睡得正沉的小魚。
小魚嘴角掛著口水,懷裏抱著許清歡的靠枕。
裴昭寧:(º̩̩́⌓º̩̩̀)
“你室友?”
“我助理。”
“睡得很安心。”
“窮人覺多。”
許清歡拉了張折疊椅出來,用袖子擦了擦椅麵上的灰。
“坐,沒有茶,隻有礦泉水。”
“不用了。”
裴昭寧坐下來,駝色風衣的下擺鋪在折疊椅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和一箱泡麵。
“說吧,裴小姐。”
“叫我昭寧就好。”
“我們不熟。”
裴昭寧的笑容短暫滯了一拍,恢複速度快得沒人能看出變化。
“許小姐,我確實是你的粉絲,星光擂台那期我看了三遍,你說那句洋蔥熏的時候我笑了很久。”
“看三遍就跑到我家來了?”
“我白天來過一次,你不在。”
“白天我在外麵跑通告。”
“我知道,所以晚上來了。”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許清歡先開口。
“裴昭寧,裴氏傳媒裴廷軒的女兒,對吧?”
“是的。”
“那我換個問法。”
許清歡把口香糖吐進紙巾裏,捏成小團放在桌上。
“裴氏傳媒旗下的蘇婉清,上週被我在綜藝上當眾拆台了,你今天來找我,是以粉絲的身份,還是以蘇婉清老闆家千金的身份?”
裴昭寧沒接話,折疊椅在她身下吱嘎響了一聲。
“許小姐很直接。”
“時間值錢,我出租屋的電費也值錢,燈多亮一秒多花一分錢。”
裴昭寧:(⊙ˍ⊙)
裴昭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分不清是被逗笑了還是被噎住了。
“那我也直接說。”
她坐直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勢從隨意切換到了正式。
“我來找你,我父親不知道,蘇婉清的事跟我也沒關係,她的經紀團隊怎麽處理是她的事。”
“那跟你有關係的是什麽?”
裴昭寧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翡翠手鐲,指腹在鐲麵上摩挲了一圈,很輕,很慢。
她抬起頭。
“我想跟你做朋友。”
“為什麽?”
“因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裴昭寧的聲音放輕了,跟刻意放柔的那種不一樣,帶著某種不確定的試探。
“蘇婉清用眼藥水這件事,圈裏很多人都知道,但沒有人說。”
她稍作停頓。
“我也知道,我也沒說。”
她又停了停。
“你說了。”
許清歡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令人擔憂的嘎吱聲。
“我拆她台沒什麽別的原因,她擋我路了。”
“理由不重要。”
裴昭寧的手指又在手鐲上摩挲了一圈。
“結果是你說了,而我們都沒有。”
屋裏安靜了兩秒。
客廳那邊小魚翻了個身,含糊地呢喃。
“泡麵別放香菜。”
許清歡:(¬_¬)
許清歡看了小魚一眼,又看回裴昭寧。
“裴小姐,我接受你的好意,但我有個問題,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的?”
裴昭寧摩挲手鐲的手指停了。
“我讓人查的,隻查了地址,別的沒查,我不確定你會不會接我的電話,所以選擇了最笨的辦法。”
“最笨的辦法是直接敲門?”
“是的。”
“你身邊的人不會這麽做吧?”
裴昭寧愣了一下。
許清歡說。
“裴氏傳媒大小姐想認識一個人,正常流程應該是讓助理聯係對方經紀人,約一個體麵的地方喝杯咖啡。”
她稍作停頓。
“不會是深夜十一點四十分跑到人家出租屋門口按門鈴。”
裴昭寧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真實的弧度,跟她之前掛著的那種笑完全兩碼事。
“如果走正常流程,你會答應嗎?”
許清歡想了想。
“不會。”
“所以我來敲門了。”
許清歡盯著她看了五秒。
說不準這個人是真有話要表達,還是帶著目的來試探。
但有一件事她看得清楚。
裴昭寧碰那隻翡翠手鐲的時候,會習慣性地摩挲它,那個動作談不上愛惜,更接近在確認它還在。
確認一副手銬還沒解開。
許清歡從泡麵箱子裏抽出兩桶,起身去燒水。
“吃嗎?紅燒牛肉或者老壇酸菜,選一個。”
裴昭寧眨了眨眼。
“你要請我吃泡麵?”
“我家最貴的東西就是泡麵了,你不嫌棄的話。”
裴昭寧安靜了三秒。
“老壇酸菜,我很久沒吃過泡麵了。”
“多久?”
“很久。”
水壺咕嚕咕嚕響起來,酸菜的味道彌漫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裏。
裴昭寧雙手接過泡麵桶,指尖微微蜷縮,拇指卡在桶沿上。
許清歡看了一眼她接東西的姿勢。
“裴小姐從小學禮儀的吧?”
裴昭寧抬頭。
“怎麽看出來的?”
“你接泡麵桶跟接紅酒杯一個姿勢,雙手,指尖收攏,拇指扣邊沿。”
裴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秒,笑了。
這回是真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對稱,左邊比右邊高一點。
她吃第一口麵條的時候燙到了舌頭,眉頭皺了一下,嘴角卻彎得更厲害了。
許清歡嗦了一口麵。
“裴小姐,你下次來之前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裴昭寧愣了一下。
“這是答應和我做朋友了?”
“這是答應你下次還可以來蹭泡麵,朋友的事以後再說。”
裴昭寧端著泡麵的手微微收緊,手鐲在桶沿上磕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笑,但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很快被低下的眼簾蓋住了。
許清歡吃完最後一口麵,把桶放在桌上。
“時間不早了,裴小姐,你的車應該在樓下等著吧?”
裴昭寧站起來攏了攏風衣。
“你怎麽知道我有車等著?”
“你來的時候高跟鞋鞋底是幹淨的,外麵下過一陣小雨,地麵是濕的,車停在樓門口直接走進來,鞋底不會髒。”
裴昭寧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比之前所有的注視都多了一點什麽。
“走吧,我送你到樓梯口,再遠的送不了,我的拖鞋不適合走太多路。”
裴昭寧輕輕笑了一聲,跟練習過的完全不同,是真覺得好笑。
她走到門口回了一次頭。
“下週三試鏡,加油。”
“你連這個也知道?”
“我說了,隻查了地址。”
裴昭寧的笑容沒變,聲音卻往下壓了壓。
“方硯修的事是圈子裏傳的,不用查。”
門關上了。
走廊裏高跟鞋的聲音一級一級遠去,直到樓下傳來車門關合和引擎發動的低沉轟鳴。
許清歡關上門插上鎖。
小魚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抱著靠枕坐在折疊床上,頭發亂糟糟的。
小魚:(°ロ°)
“姐,剛才誰來了?”
“一個穿兩萬塊風衣的粉絲。”
小魚:(⊙△⊙)
小魚瞪圓了眼睛。
“什麽來路?”
許清歡把燈關了躺回床上,黑暗裏盯著天花板上那條從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縫。
“還不確定。”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裴昭寧說我父親不知道。
那裴廷軒知不知道他公司的內網IP,給她發過那條私信?
枕頭底下那封被塗改了四次地址的信安靜地硌著她的後腦勺。
方硯修的試鏡,下週三。
蕭氏的錢已經進場了。
她還沒走到那張試鏡的椅子上,就已經有至少兩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她了。
一雙屬於裴氏。
另一雙屬於蕭氏。
而今晚坐在她對麵吃泡麵的那位裴家千金,也許是第三雙。
也許不是。
許清歡:(ㆆ_ㆆ)
是時候讓演技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