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五十七分,許清歡站在城郊一座改造工廠的鐵門前麵。
手機導航顯示目的地已到達。
鐵門上的綠漆掉了大半,門邊貼了張A4紙,粗頭馬克筆潦草寫著方硯修工作室 走右邊小門。
字跡潦草混亂,和醫生開的處方簽難分高下。
許清歡:(눈_눈)
她掏出手機撥了小魚的號。
“你發我的地址確定沒錯?外牆水泥塊掉得比我出租屋還狠。”
小魚在電話那頭聲調拔高了一截。
“姐!方導工作室就長這樣!業內人都知道,他說這叫原生態創作環境!”
“原生態創作環境。”許清歡掃了一眼門口歪著的鐵皮垃圾桶和半袋水泥,“這擱我上輩子那棟寫字樓隔壁,物業第一個打電話讓搬走。”
“姐你進去之後千萬管住嘴!方導最煩人說他工作室破!上回一個演員說了句這地方挺有年代感,直接被攆出去了!”
“那我誇什麽?誇他裝修返璞歸真?”
“你什麽都別誇!看到什麽都別有反應!”
“行行行,知道了。”
許清歡掛掉電話,推開右邊那扇鐵皮小門,門軸咯吱響了一聲。
工廠內部比外麵強那麽一點,但也就強那麽一點。
光線從上方幾扇髒玻璃窗漏進來,灰撲撲打在水泥地麵上,牆根立著幾台蓋著積灰布的老式攝影機,一麵磚牆釘滿了發黃的分鏡手稿。
條形木桌上堆著鉛筆頭和草稿紙,旁邊擱了碗幹掉的泡麵。
方硯修坐在一把掉皮的導演椅上,棉麻襯衫皺巴巴的,頭發灰白交雜亂蓬蓬支棱著,腳上一雙帆布鞋沾著好幾塊泥點子。
他抬眼看了許清歡一下,又低頭看了看手錶。
“遲到三分鍾。”
許清歡本來想解釋提前十分鍾就到了,在外麵繞了一圈才找到那扇破門。
但她看了看方硯修的臉色,換了說法。
“路不好走。”
方硯修抬起眼皮。
“路不好走是你的問題還是路的問題?”
她嚼了嚼口香糖。
這老頭在考她。
怪自己顯得沒主見,怪路顯得推責任,標準的甲方送命題,上輩子周報評審會上她被這套話術訓過八百回。
“是路的問題。”
停了半拍。
“但我認了。”
方硯修表情沒什麽變化,從桌上拿過一張紙遞給她。
“看看。”
許清歡接過來。
A4紙上三行字。
場景,一個空房間,房間裏隻有一麵鏡子。
任務,坐在鏡子麵前,說一段話。
內容,自擬。
她翻了個麵,背麵空白。
許清歡:(ㅇㅁㅇ)?
“就這?”
“就這。”
“沒台詞?沒角色設定?沒規定時長?”
“你問題太多了。”方硯修擰開保溫杯灌了口水,“坐下去,什麽時候想好了什麽時候開始。”
旁邊一個年輕攝影師已經架好了機器,紅色錄製燈亮著。
許清歡走到工廠角落那塊用舊屏風隔出的小空間裏。
一把木椅正對一麵全身鏡,鏡框邊角磨圓了,鏡麵上幾道細細的劃痕。
她坐了下來。
鏡子裏出現了一張臉。
高顴骨,眼尾上挑,線條利落的下頜線,右耳垂一顆小痣。
那張臉好看,好看得帶攻擊性。
但不是許樂的臉。
許樂的臉圓一點,眼睛小一點,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
她媽說那個酒窩是傳家的。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方硯修沒催,攝影師動了一下身子,被方硯修一個眼神按住了。
然後許清歡開口了。
“你好。”
語氣和在便利店碰到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時沒兩樣。
“我不認識你。”
停了兩秒。
“他們說你是我,但你的臉和我的不一樣,我上輩子的臉圓一點,眼睛小一點,笑起來有酒窩,我媽說那個酒窩是她給的,她那個是我姥姥給的,傳家寶。”
方硯修靠著椅背的身體離開了椅背。
他坐直了。
許清歡沒看他,目光還在鏡子上。
“你的臉被很多人罵過,我能看出來。”
她抬手指了指鏡中人的眼角,手指懸在離鏡麵兩厘米的地方。
“這裏有人說太刻薄。”
手指移到顴骨。
“這裏有人說太有攻擊性。”
“但你還在照鏡子,說明你還沒放棄。”
她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忍什麽。
“我替你活一會兒,可能活不了多好,但至少,我會替你把他們嚼不爛的那些話,都嚼碎了嚥下去。”
停了。
說完了。
許清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出屏風隔斷。
全場沒有聲音。
方硯修手裏握了全程的鉛筆從頭到尾沒碰過評分表。
他把筆擱下了。
“入組。”
許清歡嚼口香糖的動作卡了一拍。
許清歡:(⊙△⊙)
“您再說一遍?”
“入組。”方硯修重複了一遍,語氣跟吩咐助理倒杯水差不多。
旁邊助理弓著腰湊過來,壓低了嗓子。
“方導,您之前不是說至少走三輪流程嗎?這才第一輪……”
“這種人不能試三輪。”
助理眨了眨眼。
“可是投資方那邊還沒……”
“投資方的意見在選角這件事上不好使。”方硯修又灌了口水,“試三輪她就開始演了,剛才那段不是演的。”
助理還想說什麽,看了一眼方硯修的臉色,咽回去了。
許清歡站在原地,嚼口香糖的頻率明顯比正常快。
她確實不是演的。
她真的在跟鏡子裏那張不屬於自己的臉說話。
但這老頭到底怎麽分辨出來的?
方硯修沒給她琢磨的時間,把一疊訂書針釘好的A4紙推過來。
“劇本,《浮木》,你演陳念,兩周後開機,有問題找她。”他抬下巴指了指助理。
許清歡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角色檔案,陳念,二十六歲,十年未見母親,被流言摧毀後試圖重建生活的普通女性。
她的視線在那五個字上多停了兩秒。
十年未見母親。
枕頭底下那封被塗改了四次收件地址的信,隔著紙頁硌在心口上。
“行,回去看。”
走了兩步,方硯修在後麵開口。
“你剛才說上輩子。”
許清歡的步子慢了一拍。
許清歡:(ꐦ°᷄ω°᷅)
“那是你自己的話,還是角色的?”
許清歡回過頭,衝他笑了一下。
“方導,您自個兒說的,那不是演的。”
方硯修盯著她走出鐵皮門的背影,用帶口音的方言嘟囔了一句什麽,助理湊過去想聽清楚。
方硯修把保溫杯往桌上一頓。
“杵著幹嘛,開機排期表給我理出來!”
助理被噴了一臉口水,夾著尾巴跑了。
同一時間,蕭氏集團總部二十三樓,輿情監控中心。
宋以辰坐在工位上,麵前三塊螢幕同時亮著。
左屏跑的是許清歡綜藝事件的二次輿情熱力圖,關鍵詞雲正從罵她的往誇她的偏移。
旁邊同事探過腦袋瞄了一眼。
“宋哥,這個許清歡的資料走勢挺怪的,罵她的人越多她口碑反而越好。”
宋以辰沒抬頭,右手敲著鍵盤錄資料,左手手腕上那塊老式機械表的秒針停在十點二十一分,一動不動。
“嗯。”
“這種模型我見都沒見過,她背後到底有沒有人操盤?”
“你覺得呢?”
同事想了想。
“要說有人操盤吧,資料又不是買來的模樣,每個節點的輿論反轉都踩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同事又瞄了一眼宋以辰的手腕。
“誒宋總,你那表不走了?”
宋以辰:(ーー;)
宋以辰抬頭笑了笑。
“嗯,該修了。”
“樓下就有鍾錶店,要不摘下來送修?”
“不用,回頭再說。”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蓋住表盤,點開許清歡的資料檔案,將監控等級從邊緣監控改成重點觀察,在備注欄敲了一行字。
【該物件的輿論波動模式與所有已知模型不匹配,持續觀察。】
盯了三秒,關掉頁麵。
許清歡走出鏽鐵門的時候外麵正曬。
她站在路邊伸了個懶腰,係統麵板在視線前方亮了一下。
【恭喜宿主獲得新身份標簽“方硯修電影女主角候選人”,此標簽將大幅提升宿主在行業內的關注度,係統預測:未來14天內真實黑粉增長率將提升40%,原因:行業關注度上升引發的“她不配”質疑聲將大幅增加。】
許清歡看著這條推送,慢慢咧開嘴角。
許清歡:╰(✧∇✧)╯
穿到這本書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終於有人覺得我不配了,太好了。”
她給小魚回了條訊息。
【過了,一輪,回去說。】
然後鎖屏,走向公交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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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氏帝國旗下影視投資基金完成首筆注資,首個專案定向鎖定方硯修新作《浮木》。】
她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