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棚比上次大了一圈。
許清歡坐在候場區折疊椅上,把口香糖錫紙反複折成小方塊。
小魚蹲在旁邊,壓著嗓子:“姐,蘇婉清團隊來了八個人,造型師三個,還帶了個私人攝影師專門負責補光。”
“補光?”
“手持補光燈,專門在她哭的時候打側光,讓淚痕更好看。”
“哭戲自帶燈光師,這是演戲還是拍婚紗照?”
許清歡:(¬‸¬)
小魚又湊近一步:“我剛在洗手間聽見她助理打電話,說眼藥水帶了兩支,一支備用。”
許清歡把錫紙捏扁塞進口袋。
“兩支,還備用,真是個嚴謹的姑娘。”
許清歡:(ㆆᴗㆆ)
執行導演探進半個身子:“許清歡老師,五分鍾後開始錄製。”
小魚急了:“姐你到底準備怎麽演?選的哪段?”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
“因為你提前知道就會緊張,緊張就在後台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就撞道具架,上次那個花瓶的賠償單還夾在魏思遠資料夾裏。”
小魚癟嘴。
“那是意外。”
小魚:(っ˘̩╭╮˘̩)っ
“你的人生就是由意外組成的。”
許清歡嚼了嚼口香糖,推門出去了。
蘇婉清已經站在舞台中央,裸粉色唇釉,睫毛根根分明,眼尾一抹腮紅,柔弱到觀眾席前排已經有人在翻包找紙巾。
小魚跟到側台,扒著門框往外探頭:“姐,她那套造型少說五六萬吧?”
許清歡掃了一眼:“底妝三千,眼妝兩千,唇妝八百,裙子是當季限定。”
“加一塊能抵你三個月房租。”
“外加二十箱泡麵,別忘了泡麵。”
許清歡:(ಥ⌣ಥ)貧窮限製了她的戰鬥力。
主持人宣佈主題,經典影視台詞重新演繹。
選段來自一部十五年前的家庭倫理劇,女兒送母親離開的分別戲,三分鍾獨白。
蘇婉清先上。
追光落下,她閉眼,三秒後睜開,眼眶已經微微發紅。
許清歡開始計時。
“媽,你別回頭。”蘇婉清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卡在快哭但還沒哭的臨界點上,“你一回頭,我就走不了了。”
觀眾席有人抽鼻子。
小魚在側台低聲說:“姐,她哭得好真。”
許清歡沒吭聲。
蘇婉清往前一步,伸手去抓一個已經走遠的背影:“我小時候老怪你不陪我,長大了才知道,你不是不陪我,你是不敢陪我。”
聲音在不敢兩個字上碎裂。
左眼先落淚,淚滴順著鼻翼滑到嘴角。
許清歡的目光落在蘇婉清右手上,無名指指腹有一層極淡的反光。
不是汗。
汗液不會隻出現在一根手指上,那個光澤的質地更接近凝膠。
第二分鍾,淚水密集地落,右眼終於跟上左眼,但晚了將近四秒。
鼻翼微紅,嘴唇輕顫,所有反應都卡準了節拍,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
流量導師紅了眼眶,舉起滿分牌。
方硯修坐在最右邊,筆擱在評分表上,沒動。
蘇婉清收尾,淚水掛在下巴上,追光打出一道側影,全場掌聲。
許清歡注意到方硯修鼓了兩下掌,然後停了。
主持人請許清歡上台點評對手錶演。
她接過話筒站到舞台中央,燈光打在臉上,眯了一下眼。
蘇婉清站在對麵,眼角掛著未幹的淚痕,微微仰著下巴。
彈幕已經開始預判。
【許清歡能說什麽?人家哭成那樣她能挑出毛病?】
【來了來了,看她怎麽花式嘴硬】
許清歡看了蘇婉清一眼,笑了。
“婉清姐,你這段哭得很好。”
蘇婉清得體地頷首。
許清歡換了隻手拿話筒,停頓一秒,語氣跟在公司複盤會上挑PPT資料錯誤一個調。
“但有個問題。”
“你這淚不是感動哭的,是洋蔥熏的吧?”
全場空氣停了一拍。
蘇婉清笑了一下:“清歡妹妹說笑了。”
“我沒說笑。”許清歡把話筒握穩,“你的淚點出現在第四十七秒,恰好是市麵上常見催淚型眼藥水的生效時間視窗。”
蘇婉清的笑終於維持不住了,目光快速掃向側台經紀人的方向。
彈幕爆了。
【??????】
【許清歡你禮貌嗎!!!】
許清歡沒看彈幕:“我之前在一個活動上見過類似的操作,有個主持人錄催淚環節偷偷滴了兩滴,結果上台後左眼先流右眼後流,因為隻在左眼滴了。”
許清歡轉向蘇婉清:“婉清姐你剛才也是左眼先流的,對吧?”
全場兩百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方硯修拿起筆,偏過頭看向蘇婉清:“你上台前最後補的那道妝是什麽?”
蘇婉清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方硯修轉向許清歡:“你怎麽判斷的?”
“她右手無名指有微微的反光,催淚型眼藥水是凝膠質地,塗在下眼瞼內側用手指推開,指腹會殘留一層薄膜。”
她頓了一下。
“自然的情感流淚通常雙眼同步,單眼先流更符合外部刺激的反應模式。”
錄製棚安靜了三秒,在電視節目裏這是一段非常長的沉默。
彈幕風向變了。
【我回去看了蘇婉清那段,左眼確實先流的!】
【許清歡你是法醫嗎???】
【如果是真的,蘇婉清這也太假了吧】
蘇婉清的經紀人在後台站起來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話,但導演沒有喊停。
鏡頭推近許清歡的臉,她的表情很平,沒有得意沒有挑釁。
方硯修看著她,把筆放下了,評分表上寫了兩個字,鏡頭沒拍到。
錄製結束,後台卸妝間,手機彈出係統麵板。
【真實黑粉變動:-19人】
【當前真實黑粉總數:62人】
【係統餘額:6200元】
黑粉不增反降。
“我把人家當場拆台了,黑粉還少了十九個?”
許清歡:(ꐦ°᷄Д°᷅) 這劇本不對啊。
【路人轉粉覆蓋率超出黑粉新增率,該事件被輿論場定義為正義揭露,真實厭惡觸發閾值未達標。】
翻譯成人話就是,大家覺得她幹得好。
許清歡把手機扣在桌上:“我是來拉仇恨的,誰讓我當正義使者了。”
小魚遞來溫水:“姐,#許清歡洋蔥檢測#已經上熱搜第一了。”
熱搜第一,黑粉減少,餘額六千二,離一個億還差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三千八百。
許清歡:(ᗒᗩᗕ)娛樂圈的錢比前世社畜打工還難掙。
手機又震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試鏡日期定了,下週三。你的觀察力比你的演技好,但如果你的演技能追上你的觀察力,你會是另一個層次的演員。方硯修。】
許清歡盯著那行字,嘴裏的口香糖忘了嚼。
小魚湊過來瞄了一眼螢幕,嗓子直接拔高八度:“方導給你發簡訊了!三座金雞獎啊!”
小魚:(ノ◕ヮ◕)ノ*:✧
“小聲點。”
“可是方導啊!從你出道到現在,頭一個正經跟你聊演技的人,不罵你不損你不拿你當熱搜素材!”
許清歡握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我說小聲點。”
許清歡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麵上。
但小魚注意到,她姐嚼口香糖的速度慢下來了,那是許清歡在認真想事情的時候纔有的節奏。
另一個化妝間裏,蘇婉清的經紀人壓低聲音打電話:“許清歡今天搞我們家婉清,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你幫我查查她還有什麽把柄。”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要不我直接跟裴總說一聲?”
經紀人手指在桌麵敲了兩下:“先別驚動裴總,我們自己先處理。”
掛了電話。
蘇婉清坐在鏡子前一言不發,卸妝棉上那層粉底均勻而完整。
她盯著素顏的自己看了三秒,拿起台麵上的裸粉色口紅重新塗上。
手腕內側化妝包最深處的拉鏈夾層裏,那支正紅色口紅安靜地躺著。
今天沒有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