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走的那天特別平常。”
許清歡的嗓音很輕,沒有賀妍那種刻意調校過的共鳴感,就是普通人說話的調子。
天氣預報說不下雨,但下了。
她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攥拳,沒有抬手擦臉,什麽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候場區裏,小魚攥著手機湊到場務耳邊,問她怎麽不醞釀一下,連眼睛都沒閉。
場務豎了根食指比在嘴邊,示意她閉嘴。
“我在醫院走廊裏等的時候,滿腦子沒有那些生離死別的念頭。”
許清歡停了半拍,視線落在舞台前方某個空曠的點上。
“我想的是,她夏天那件藍色裙子送幹洗了還沒取。”
“我得記著去取。”
前排一個男觀眾側過頭,嘴唇貼著同伴的耳朵,問她這是哭戲還是脫口秀。
同伴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別出聲。
彈幕湧上來。
【這是哭戲嗎?怎麽跟聊天似的】
【風格也太不一樣了吧】
【賀妍哭得我稀裏嘩啦,她倒好,跟我嘮家常呢?】
許清歡沒看台下,繼續說。
“她最後那幾天特別愛說一句話,說別忘了吃早飯。”
“我當時煩得要死,每天被叮囑三遍。”
語氣裏帶著真實的不耐煩,那種隻有對親媽才會有的,覺得她永遠不會消失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嫌棄的情緒。
“現在。”
停了不到一秒。
但這不到一秒裏,錄製棚兩百個人的呼吸聲清楚得不正常。
“現在沒人叮囑了。”
“我經常忘。”
前排碎花裙姑娘手裏的紙巾攥著,沒在擦淚,嘴唇緊抿,想哭但眼淚找不到出口。
“葬禮那天我沒哭。”
“所有人都在哭,我沒有。”
“我那時候心裏堵得發慌。”
“我滿腦子都是那件落在幹洗店的藍裙子。”
“我得去取。”
“不取的話她會生氣的。”
她說完了。
沒有淚,沒有哽咽,沒有任何收束。
她站在那裏,嘴唇習慣性地嚼了一下空氣,口香糖早吐掉了,但嚼的動作還在。
轉身,走下台。
全場四秒沒有聲音。
方硯修的筆懸在記分卡上方,一個字沒寫,眼睛跟著那個背影移動到台階最後一級才收回來。
他低下頭,用很快的速度寫了一行極小的字。
機位拍到了手在動,字跡太小,觀眾看不清。
旁邊的流量導師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方硯修一眼,又看了看觀眾席,拿不準該鼓掌還是沉默。
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來,一部分人在拍,力度帶著遲疑。
另一部分人對了個眼神,嘴上掛著同一個問題。
就這?
彈幕徹底分裂。
【這是哭戲嗎?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啊】
【賀妍贏麻了好吧】
【等等不對,我怎麽覺得嗓子有點堵】
【不取的話她會生氣的,這句殺傷力好大救命】
【你們有沒有一種感覺,就是現在不難過,但過一會兒可能會突然很難過的那種】
【延遲感動是什麽鬼啊???】
投票通道開啟。
大螢幕數字跳了四十秒,定格。
賀妍:56%。
許清歡:44%。
小魚捏著手機衝回候場區,眼眶紅得厲害但硬撐著沒掉淚。
“姐,才差12個百分點,其實已經很好了你知道嗎。”
許清歡坐下,接過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口,掏出手機。
【真實黑粉變動: 8】
【變動來源分析:認為選手態度不端正,拒絕按照節目要求完成哭戲,對比賽缺乏尊重。以上負麵評價均來自自然使用者,符合真實黑粉認定標準。】
【當前係統餘額:3100元】
許清歡:(눈‸눈)
八個人真心覺得她在糊弄。
行吧,謝謝討厭,已入賬。
“姐你還笑得出來?”小魚的聲音悶悶的。
“怎麽笑不出來,”許清歡把手機揣回口袋,“輸了比贏了有用。”
“這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
小魚蹲回她旁邊,悶頭不說話,過了幾秒又冒出一句:“可是你演得真的好。”
“好不好不重要。”
“那什麽重要?”
“被記住。”
許清歡掃了一眼對麵候場區。
賀妍已經坐回位置,三個助理歸位,一個補妝,一個遞手機看資料,第三個理裙擺。
賀妍掃了許清歡一眼,那個眼神很淡,確認完對手的分量就收了回去。
但收回去的那個瞬間,她的左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裸粉色。
安全的顏色。
許清歡看到了這個動作。
小魚還在嘟囔:“你說賀妍姐是不是也覺得你演得不錯?”
“她覺不覺得不重要,”許清歡的視線還掛在賀妍的指尖上,“但她剛才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啊?這跟演技有什麽關係?”
“跟演技沒關係。”
許清歡收回目光,沒再解釋。
小魚一臉問號,但她已經習慣了自家藝人說話隻說半截。
同一時間,另一條線上的事正在安靜地發生。
蕭氏輿情監控中心,宋以辰麵前三塊螢幕同時亮著,左邊是實時彈幕流,中間是許清歡全網輿情熱力圖,右邊單獨開著一個分析視窗。
同事端著咖啡路過,瞟了一眼他的螢幕:“還在盯那個小藝人?”
“嗯。”
“你這監控強度都夠報警了,上麵交代的?”
宋以辰沒接話,手指慢慢移動滑鼠。
他在追蹤一組異常資料,許清歡所有社交平台的評論區裏有一個賬號近一週內反複出現,沒有頭像,沒有關注列表,零互動記錄,每次隻發相同的五個字。
同事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咖啡杯端不穩了。
“你不配活著?這什麽玩意兒?”
宋以辰:(ーー;)
“人身威脅。”
“IP查了嗎?”
“跳了三層代理,”宋以辰點開最底層的回溯結果,“最終指向裴氏傳媒大廈的內部網路。”
同事的表情變了:“不是公共WiFi?”
“不是。”
“那這個人在裴氏上班。”
“或者至少有裴氏大廈的內網許可權。”
同事放下咖啡杯,語氣沉了一檔:“這種級別的東西,你得報給蕭總。”
宋以辰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兩秒。
“知道了。”
他把這條資訊標了紅色標簽,存進私人分析檔案,上了加密。
然後關掉視窗,切回彈幕流。
同事站在後麵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端著咖啡走了。
螢幕上許清歡那段獨白正以每分鍾兩百條的速度被轉發,宋以辰手腕上老式機械表的秒針在空曠的辦公室裏一格一格地跳。
他說了知道了。
但他沒有報。
錄製結束,場務收裝置,觀眾散場。
許清歡跟小魚往後台通道走,小魚抱著外套和礦泉水,嘴裏翻來覆去地唸叨。
“才差12個百分點其實已經很好了姐你真的很棒。”
“你說了三遍了。”
“因為是真的嘛。”
許清歡伸手去推通道的防火門。
“許清歡。”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習慣了所有人停下來聽的篤定。
許清歡回頭。
方硯修站在走廊中段,皺巴巴的棉麻襯衫,舊帆布鞋鞋帶鬆了一根,手裏捏著一支沒蓋筆帽的簽字筆。
小魚認出他的臉,整個人彈直了,嘴巴張開又合上,隻擠出一聲氣音。
方硯修沒看她,視線落在許清歡身上。
“你今天那段獨白。”
許清歡站住了。
“換一個人演,我會覺得是在裝深沉。”
方硯修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帶著幾十年片場磨出來的粗糲。
“但你是真的經曆過。”
許清歡沒接話。
方硯修看了她兩秒,說了最後一句。
“你隻是不知道怎麽哭。”
防火門把手的金屬涼意貼著許清歡的掌心,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方硯修已經轉身了,走了兩步把簽字筆遞給身後的助理,頭也不回。
“給她我的名片。”
助理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拐進了導師休息室,最後一句話悶在走廊的迴音裏。
“下週那部文藝片,缺一個有生命痕跡的年輕女演員。”
門關上了。
助理拿著一張名片走過來遞到許清歡麵前,表情有些複雜。
許清歡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名片上一個名字,一個電話號碼,沒有頭銜。
翻過來,背麵空白。
小魚整個人已經處於宕機狀態,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姐,方硯修,方硯修給你名片了。”
許清歡把名片塞進褲子口袋。
“走吧。”
“姐你就這個反應?!”
許清歡推開防火門,走廊外麵的冷風灌進來,裹著深秋幹燥的涼。
“他說我不知道怎麽哭。”
風把她後半句話吹散了一些。
“他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