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妍的組先上。
節目組的燈光師很懂事,暖光加柔焦一給,賀妍整個人柔了兩檔。
裸粉色口紅在這種光線下幾乎透明,襯得她整張臉幹淨得像一張沒被寫過字的紙。
許清歡坐在候場區第三排,麵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包拆了一半的口香糖。
小魚蹲在她旁邊,手機舉得老高,螢幕上是實時彈幕。
“姐,賀妍上了。”
許清歡嗯了一聲,眼睛盯著舞台。
賀妍站定。
全場兩百個觀眾安靜下來的速度比導演喊cut還快。
許清歡在心裏默默計時,從閉眼到睜眼,一共四秒。
四秒之後,賀妍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了。
許清歡:(⊙_⊙)
這控製力,屬實牛的。
賀妍開口了。
音量壓得很低,但錄製棚的收音裝置把每一個氣音都捕得幹幹淨淨。
“媽媽,你走的那天下著雨。”
“我在醫院走廊裏坐了一夜,護士讓我簽字,我的手抖得寫不了自己的名字。”
“姐,”小魚的聲音壓成了氣音,“她手在抖誒。”
“我看見了,”許清歡沒轉頭,“幅度剛好夠前排捕捉,再大一分就假了。”
小魚張了張嘴,沒敢接話。
到第二分鍾,賀妍的第一滴淚從左眼滑落。
左眼先,右眼慢半拍跟上,淚痕沿著蘋果肌滑到下頜線,弧度控製得堪稱教科書。
觀眾席傳來壓低的啜泣聲,前排一個穿碎花裙的姑娘已經開始翻包找紙巾了。
小魚的手機螢幕上彈幕瘋了。
【哭了哭了我先哭為敬】
【賀妍的哭戲真的是教科書】
【許清歡可以直接棄權了吧】
【這個質感,影後級別的】
小魚趕緊把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生怕許清歡看見。
但許清歡壓根沒往那邊看。
“你在看什麽?”小魚湊過來,發現許清歡的嘴唇在無聲地動。
“數數。”
“數什麽?”
“她的呼吸,她的停頓,每次情緒往上拔的間隔。”
小魚一臉茫然。
許清歡豎起一根手指,語速極快地低聲說:“第一分鍾鋪墊,語調平穩帶微顫,第一分半第一次哽咽,往下壓,第二分鍾整第一滴淚左眼先出,第二分二十秒哭腔出來但句子不斷。”
她嚼了下口香糖。
“這條曲線太平滑了,平滑得不像人哭出來的。”
小魚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說不清是因為賀妍厲害還是因為許清歡太冷。
到第三分鍾,賀妍最後一句台詞落地。
“媽媽,下輩子我還做你的女兒。”
兩行淚,收束。
掌聲雷動。
方硯修在導師席上沒鼓掌,筆在記分卡上緩慢移動,寫了什麽看不清。
旁邊那位流量導師已經站起來了,邊鼓掌邊對鏡頭豎大拇指,綜藝感拉滿。
許清歡把最後一片口香糖塞進嘴裏,嚼了兩下。
小魚從地上爬起來,腿都蹲麻了,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姐,賀妍這段,真的好厲害。”
“好看。”許清歡說。
小魚剛鬆了口氣,許清歡又加了三個字。
“但不痛。”
小魚:(°△°|||)
“啊?”
許清歡沒接話,她在看賀妍下台。
賀妍從舞台側麵走下來,經紀人立刻迎上去,一個助理遞熱毛巾,一個助理遞眼藥水,第三個助理已經在翻檯本了。
賀妍接過毛巾敷了一下眼睛,摘下來的時候表情已經完全恢複平靜。
三秒前還在哭下輩子還做你的女兒,三秒後麵部肌肉歸位,嘴角甚至掛著一點職業性的微笑。
“小魚。”
“嗯?”
“你做過乙方嗎?”
小魚搖頭:“沒有,怎麽了?”
“我以前做乙方的時候,有一類甲方特別擅長在提案會上掉眼淚。”
許清歡的視線還掛在賀妍身上。
“PPT放到煽情那頁,皺眉,點頭,紅眼眶,讓你覺得方案打動了他們。”
“然後呢?”
“散會進電梯,人家已經在打電話聊下一個專案了。”
許清歡收回視線。
“那種感動是真的,但保質期三分鍾。”
小魚眨了眨眼,好像有點懂了:“你是說賀妍姐……”
“她的淚是真的,落點從來不是戲裏的母親,全落在台下觀眾身上。”
許清歡嚼著口香糖,聲音壓得很輕。
“每一滴都出現在它該出現的時間,落在它該出現的位置,產生它該產生的效果。”
“太準了,準到像被甲方改過八稿的提案,每個標點都是安全的。”
小魚想了想:“可是觀眾都哭了啊。”
“觀眾哭了,說明她技術好。”
許清歡的眼睛眯了一下。
“技術好跟讓人心疼,是兩碼事。”
候場區另一邊,兩個三線男藝人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完了完了,”其中一個小聲說,“我們組的劇本是喜劇小品,本來還覺得挺有優勢,這一對比……”
另一個拍了拍他肩膀,表情像是在參加自己的追悼會。
許清歡沒理他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折起來的劇本,又看了一遍。
一場葬禮上的告別,三分鍾獨白式哭戲,角色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兒。
失去母親的女兒。
她的手指在母親兩個字上停了半秒。
枕頭底下那封信的邊角被風扇吹起來的畫麵閃了一下。
媽媽,他們說爸爸是騙子,但我不信。
許清歡把劇本重新塞回口袋。
小魚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鬆動,但很快就被口香糖的咀嚼動作蓋過去了。
“姐,你想好怎麽演了嗎?”
“想好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到底哭不哭啊?”
許清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小魚,你覺得一個人真正難過的時候,是什麽樣的?”
小魚想了想:“哭啊,很傷心地哭。”
“那你奶奶去世的時候,你在葬禮上哭了嗎?”
小魚愣了。
她張了張嘴,過了好幾秒才說:“沒有。”
“我在廚房幫忙洗碗,洗著洗著突然想起來她再也不會叫我吃飯了,碗差點摔了。”
“但是我沒哭。”
“到晚上回家,看到她織了一半的毛衣搭在椅背上,我才哭的,哭到打嗝。”
許清歡看著她。
“對。”
“真正的難過從來不會準時出現。”
小魚的眼眶有點紅,使勁眨了兩下。
這時候,錄製現場的場務拿著對講機走過來。
“許清歡老師,下一個就是您了,請準備上台。”
許清歡把口香糖吐到包裝紙裏,遞給小魚。
小魚接過去攥在手裏,突然有點緊張:“姐,加油。”
“加什麽油,又不是高考。”
許清歡往舞台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魚,幫我看著彈幕,罵我的截圖留好。”
小魚:(ꐦ°д°)
“姐你上台之前能不能說點正常的!”
許清歡沒再回頭,徑直走向舞台入口。
候場通道的燈光從暖色漸變成冷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麵上。
導師席上,方硯修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記分卡的邊緣,落在通道盡頭那個正在走過來的身影上。
旁邊的流量導師還在跟主持人聊賀妍那段表演,方硯修沒參與,他隻是把筆放下了。
許清歡走到舞台中央,燈光從頭頂打下來。
她沒有閉眼醞釀,沒有調整呼吸,沒有給自己任何進入角色的緩衝。
她就站在那裏,嘴角帶著嚼完口香糖之後殘留的咀嚼慣性。
沉默了五秒。
彈幕開始躁動。
【她是不是忘詞了】
【不會尬住了吧哈哈哈哈】
【完了完了我已經開始替她尷尬了】
【賀妍剛哭完她就上來罰站???】
然後許清歡開口了。
她說的第一句話,不在劇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