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前四天,許清歡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翻了三十多期《星光擂台》往期片段。
最後她總結出一條鐵律。
即興表演環節裏,劇本片段的難度分配從來不是隨機的。
排名靠前的藝人拿到的劇本都是討喜角色,要麽是善良的女主,要麽是有反轉魅力的配角,表演難度中等偏低。
排名靠後的或者有爭議的藝人,拿到的清一色是不討好的角色,難度拉滿,情緒爆發段落密集,連台詞量都比對手多出一倍。
一句話概括就是,甲方永遠把最難的活派給最沒地位的人。
許清歡對係統說了一句。
“幫我分析一下我在節目組那邊的排位。”
係統響應得很快。
【根據當前輿論熱度及行業資源分析,宿主在《星光擂台》內部排位為爭議型流量嘉賓,定位等同於節目話題引爆器。】
【預判:節目組大概率會通過劇本分配進行人為操控以製造衝突效果,宿主被分配到高難度劇本的概率為87%。】
許清歡嚼了嚼口香糖。
許清歡:(ㅎ∀ㅎ)
“意料之中。”
“上輩子甲方改需求改到半夜三點,我臨時瞎編方案連哄帶騙過評審的本事練了十年,這種作戰環境我熟。”
係統沒接話。
許清歡把係統麵板關了,開啟原主手機裏的備忘錄,開始寫應對方案。
第一條:不管抽到什麽劇本都照演,但演法由我定。
第二條:賀妍越完美,我就越不完美,反差夠大黑粉才來得夠猛。
第三條寫著一個問號,她盯了一會兒沒想好,空著了。
錄製前一天下午,魏思遠約她在公司碰麵,說要介紹一個人。
許清歡到星耀娛樂的時候,發現那間永遠冷清的辦公室裏除了魏思遠之外多了一個人。
女孩,看起來二十歲出頭,圓臉,頭發紮了個低馬尾,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立在魏思遠桌子旁邊。
手裏攥著一個資料夾,站姿筆挺,和剛結束軍訓的新生沒兩樣。
魏思遠指了指她。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於小魚,星耀剛招的實習生,從明天起臨時做你的助理。”
許清歡看了一眼於小魚。
於小魚也看了一眼許清歡。
然後於小魚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很有辨識度,和客套性質的職業微笑不同,整張臉從額頭到下巴全部浸在興奮的情緒裏。
她掏手機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清歡姐!我能拍一張照嗎?我是你粉絲!從麻袋紅毯開始粉的!”
小魚:∑(ᗒᗊᗕ)
許清歡的反應是後退了半步。
“你粉我?”
“對!”
“你知道粉我等於在你的職業生涯裏埋了一顆雷嗎。”
於小魚認真地想了想。
“沒事姐,我命硬。”
許清歡看著她。
於小魚二十歲出頭的臉上有一種很幹淨的東西,跟彈幕評論裏那種帶著新鮮感的路人好奇完全不同。
“看了紅毯回去補了你以前的所有物料,發現你以前那些節目裏的表現和現在完全是兩個人。”
許清歡嚼口香糖的動作慢了半拍。
“我就覺得你肯定經曆了什麽很大的事,變了,變得比以前好很多。”
於小魚語速極快,話頭趕不上思路,一串話劈裏啪啦往外蹦。
“這樣的人為什麽沒有一個助理,我覺得不對,所以我來了。”
許清歡安靜地站了三秒。
三秒之後她從褲子口袋裏掏出那盒薄荷口香糖,剝了一片遞給於小魚。
“吃嗎,薄荷味的。”
於小魚接了過去,剝開糖紙扔嘴裏嚼了兩下,咧開嘴。
“好涼。”
許清歡:(ᗒᗨᗕ)
她在這個世界收到的第一份不帶水分的善意,來自一個月薪三千的實習生。
她見過這種人,最難搞的局麵裏唯一主動幫忙的,永遠是拿錢最少的那個。
許清歡把口香糖盒子塞回口袋,沒說謝謝。
在她的經驗裏,對這種人說謝謝反而會讓對方不自在。
魏思遠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用一片口香糖完成了某種交接儀式,張了張嘴沒說話。
錄製當天早晨,魏思遠開車送許清歡和小魚去錄製現場。
車裏的空調是壞的,開了半天出來的全是熱風,小魚坐在後座用資料夾給許清歡扇風。
魏思遠把資料夾搶過來,讓小魚先扇她自己。
許清歡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窗外,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翻了麵。
魏思遠開口了,語氣和之前所有的電話溝通都不一樣,不急,不慌,帶著一點許清歡沒見過的正式。
“我不知道你最近為什麽變了一個人。”
許清歡沒轉頭。
“但如果你是認真在做這件事的話,我會盡力幫你。”
許清歡看著窗外那排被熱氣烘得有點模糊的行道樹。
“魏哥,我一直很認真。”
“隻是之前那個我不知道怎麽認真而已。”
車裏安靜了一陣。
小魚在後座小聲嘀咕了一句“好感動啊”,被魏思遠從後視鏡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
小魚:(ꏿ﹏ꏿ)
到錄製現場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星光擂台》的錄製棚在城東影視基地的B2棟,外麵停了一排保姆車,許清歡他們的車是唯一一輛十年車齡的灰色轎車,擠在鋥亮的保姆車中間,和灰撲撲的麻雀落進天鵝群沒兩樣。
小魚先下車去幫她拿通行證,許清歡掏出手機刷了一遍節目組昨晚發來的流程單。
流程單上印著今天的錄製安排和嘉賓名單。
嘉賓選手沒什麽意外,她和賀妍各帶一個搭檔,四個人分兩組PK。
許清歡的目光繼續往下滑,滑到了本期導師陣容那一欄。
導師有三個名字。
前兩個她不熟,看頭銜是選秀節目出來的流量歌手,和一個做脫口秀的主持人。
第三個名字讓她多看了兩秒。
方硯修。
許清歡沒什麽反應。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旁邊剛回來的小魚探頭看了一眼名單,倒吸了一口氣。
“方導來了?”
“你認識?”
“清歡姐你不看電影的嗎?方硯修,華語電影圈最牛的導演,拿過兩次國際A類電影節的最佳導演獎!”
小魚的眼睛又亮了,但這回亮的方向不太對,那是恐懼和崇拜混在一起的光。
“他脾氣特別差,被他當麵罵哭過的演員二十個打底,上次一個流量小生在他片場念錯台詞,他把劇本捲成筒直接砸人家臉上了。”
許清歡嚼了嚼口香糖。
“比甲方爸爸還凶?”
“甲方爸爸罵你是因為不滿意。”
魏思遠從駕駛座回過頭來,表情有點緊。
“方硯修罵你,是因為他覺得你本來能做到但你沒做到,所以更疼。”
許清歡看了他一眼。
“你被他罵過?”
魏思遠沉默了兩秒。
“我以前給許鴻銘當助理的時候陪他去方導片場開過會,全程一個小時,方硯修用六種方言把在座的十個人全罵了一遍,國語粵語閩南語川話東北話帶一句英文髒話。”
他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我當時手裏拿著的礦泉水瓶被自己捏扁了都沒察覺,連門在哪兒都忘了。”
許清歡:(°ᗝ°)
她把口香糖從左邊換到右邊嚼了兩下。
方硯修這個名字她記住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推開車門。
錄製棚的入口就在前麵二十米,有工作人員拿著名單在覈對。
太陽很大,地麵的熱氣往上蒸著,許清歡的帆布鞋踩在發燙的地磚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魏思遠。
“魏哥,能做到但沒做到,所以更疼。”
“你覺得,這是誇人還是罵人。”
魏思遠張嘴,沒說出來。
許清歡轉回頭朝錄製棚走去,嘴裏的口香糖嚼得很慢。
小魚小跑著追上來,一邊跑一邊翻資料夾上的資料。
“清歡姐,我剛查了一下,方硯修已經三年沒上過綜藝了,節目組能請到他肯定花了大價錢。”
許清歡嗯了一聲。
太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錄製棚灰色的外牆上。
走到入口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棚頂懸著的節目Logo,《星光擂台》四個字亮閃閃的,金色燈泡圍了一圈,有兩顆不太亮,懨懨的沒什麽精神。
她收回目光。
裏麵等著她的,一個是人設堅硬到滴水不漏的國民女神,一個是用六種方言罵人的殿堂級導演。
許清歡把口香糖吐到旁邊的垃圾桶裏,從口袋裏剝了一片新的扔進嘴裏。
薄荷味灌了滿嘴。
“走吧,甲方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