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禁城的雨
康熙十三年五月初四。
胤礽是在一片素白中醒來的。
昨日的紅帳幔不見了,換成了青白色的苧麻。
窗上貼的雙喜剪花被撕得乾乾淨淨,連門簾都換成了藏青色的布。
抱他的嬤嬤換了衣裳,青布褂子,白布包頭,眼眶紅紅的,見他睜開眼睛,擠出一點笑,笑比哭還難看。
“小皇子醒了。”她輕聲說,聲音啞得厲害,“餓不餓?奴婢給您餵奶。”
胤礽看著她的臉,想問問昨天那個女人——那個躺在血泊裡的女人——現在怎麼樣了。可他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張開嘴,任由溫熱的乳汁灌進來,灌得他幾乎嗆住。
院子裡有人在哭。不是一個人,是好多人,哭聲壓得很低,悶悶的,像是怕驚著誰。
胤礽拚命豎起耳朵。
“……梓宮奉移……王公大臣……哭靈……”
斷斷續續的字眼飄進來,拚湊成一個他不願意麵對的事實:
那個女人,赫舍裡氏,大清的皇後,已經被裝進了棺材。
他才剛記住她的臉。
五月初七。頭祭。
胤礽被裹得嚴嚴實實,抱去靈堂。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葬禮。
說是參加,其實隻是被抱著在人群邊緣站了一會兒。
他的視力還很模糊,看不清太遠的東西,隻能看見一片刺眼的白——白色的幡,白色的帳幔,白色的孝服,白得像那天的雪,白得像那個女人最後的臉。
有人在大聲念祭文,念得抑揚頓挫,念得聲淚俱下。
胤礽聽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詞,但他聽懂了兩個字:“痛悼”。
念祭文的人在痛悼。跪著聽祭文的人也在痛悼。可是胤礽發現,那些痛悼,長得不一樣。
前排跪著的,是幾個穿白袍的年輕女人。其中一個,跪在最前麵的,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用帕子捂著臉,帕子都濕透了。胤礽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背影。
“那是惠嬪娘娘。”抱著他的嬤嬤小聲跟旁邊的宮女嘀咕,
“大阿哥的生母。哭得真傷心。”
胤礽心裡咯噔一下。
惠嬪。大阿哥胤禔的生母。
他盯著那個顫抖的背影,盯著盯著,忽然發現了一件事:那個女人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可是她的後背沒有彎。
真正哭得傷心的人,會弓著背,會伏在地上,會哭得直不起腰來。她沒有。她跪得很直,抖得很美,像一棵在風中搖曳的柳樹。
嬤嬤抱著他換了個方向。
胤礽看見了另一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跪在宗親的最前麵,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幾乎暈厥,左右兩個人架著他才能勉強跪住。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全然不顧什麼儀態不儀態。
“索大人……”有人在低聲嘆息,
“索大人這是真傷心了,那是他嫡親的侄女啊……”
索額圖。
皇後的叔父。索尼的兒子。
日後權傾朝野、最後被康熙囚禁至死的索額圖。
胤礽盯著那個哭得毫無形象的中年男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不管這個人將來如何,不管史書上怎麼評價他結黨營私、罪有應得,這一刻的眼淚是真的。
這一刻,他隻是個失去了侄女的老人,一個眼睜睜看著自家姑娘二十歲就死在產床上的老人。
胤礽被抱走了。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靈堂正中,擺著一具巨大的金漆梓宮。梓宮前麵,站著一個明黃色的身影。
康熙。
從胤礽進靈堂到離開,那個身影一動不動。沒有哭,沒有抖,甚至沒有換過姿勢。
就那樣直挺挺地站著,站在他妻子靈前,站了整整一天。
五月二十七。奉移鞏華城。
胤礽又被抱了出來。
這一次是清晨,天還沒亮透,霧氣很重,重得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人。
梓宮要奉移到京城的暫安處——鞏華城。
儀仗很長。長得胤礽被抱著站在角落裡,等了很久很久,纔看見最前麵的隊伍開始動。
白色的隊伍在晨霧裡蜿蜒,像一條沉默的河,緩緩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胤礽看見了康熙。
皇帝沒有坐輦,而是走在梓宮旁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衣服上沾滿了露水,下擺濕了一片,靴子上全是泥。
有太監跑過去想攙扶,被他一把甩開。
他就那樣走著。走在隊伍的最前麵。走在二十歲的年紀裡。走在失去妻子的第一個月。
胤礽忽然想起史書上的一句話:康熙十三年五月,上親送孝誠皇後梓宮至鞏華城,哭之慟。
哭之慟。
三個字。寫盡了一個帝王的哀慟。
可是隻有親眼看見這個走在晨霧裡的背影,才知道這三個字有多輕。
當天夜裡,胤礽被抱回了乾清宮。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換地方,隻知道從今以後,他不住在坤寧宮偏殿了。
新的房間比原來小,但暖和。他被放進一個新的搖籃裡,搖籃晃了晃,晃得他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有人進來了。
腳步聲很輕。但還是驚動了守夜的嬤嬤。嬤嬤剛要請安,就被一個手勢止住了。
胤礽眯著眼睛,從睫毛縫裡往外看。
燭光裡,一個人影坐在了搖籃旁邊。
康熙。
他換下了白天的素服,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看起來疲憊極了。
眼睛裡的血絲比白天更多,眼眶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來老長,也沒人敢給他刮。
他就那樣坐著,不說話,隻是看著胤礽。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胤礽以為自己真的要睡著了,他才開口。
“你母親小時候……”康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在索尼府裡,膽子就大。”
胤礽的睡意一下子沒了。
“那時候朕還沒親政,鰲拜專權,索尼裝病不出。朕去府裡探望索尼,其實就是想拉攏你外祖父。”康熙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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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園裡碰見她。她十三四歲吧,看見朕,不行禮,也不躲,就站在那裡,直直地盯著朕看。”
康熙頓了頓,目光落在虛空裡的某個地方,像是真的看見了那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朕問她:你是誰家的丫頭,見了朕不跪?
她說:臣女是索額圖的侄女,跪是要跪的,但得先問清楚,您是來逼我伯父站隊的,還是來給我伯父送葯的?”
胤礽愣住了。
他想象不出,那個躺在血泊裡的蒼白女人,曾經是這樣鮮活的少女。
“朕說:朕是來送葯的。”康熙的聲音更低了些,“她就笑了,說:
那臣女跪了。然後就真的跪下去,給朕磕了個頭,磕完站起來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燭火跳了跳。康熙的眼眶有點紅。
“後來大婚那天,朕問她:那天你怎麼跑那麼快?
她說:臣女怕。臣女怕您是來逼伯父的,那臣女就得站直了給伯父撐腰。
您是來送葯的,臣女就放心了,一放心就想跑,跑回去告訴伯父,這小皇帝能處。”
康熙說到這兒,忽然不說了。
他低下頭,用手捂住了臉。
胤礽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輕很輕,輕得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和白天靈堂裡的背影判若兩人。和走在晨霧裡的背影判若兩人。
原來他隻有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纔敢抖一下。
過了很久,康熙放下手。
臉上是乾的。眼睛還是紅的。
他看著胤礽,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胤礽的臉。
“你長得像她。”他說,“尤其是眼睛。”
胤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隻能睜大眼睛看著他。
“保成。”康熙喊他的名字,
“你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胤礽知道。保成,保其成功,保佑大清江山代代相傳。這是他作為嫡子的使命,是他被寄予的厚望。
康熙沒有解釋。他隻是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外祖父索尼,臨終前拉著朕的手,讓朕善待她。朕答應了。朕以為能善待她一輩子。”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可是朕讓她太操勞了。
這三年來,宮裡宮外,大事小事,她都要操心。太後年紀大了,朕忙著處理朝政,她就一個人撐著。
撐著撐著,就撐壞了……”
胤礽想說什麼,可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躺在這裡,聽這個年輕的帝王斷斷續續地說話,說那些史書上永遠不會記載的話。
“朕對不起她。”康熙最後說。
夜深了。燭火快要燃盡。康熙站起身來,低頭看著搖籃裡的嬰兒。
“保成,朕親自照顧你。”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朕不放心別人。”
胤礽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親自照顧。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朝十二帝,沒有一個皇帝親自撫養皇子。
皇子的養育,向來是由乳母、保姆、嬤嬤負責的。這是規矩,是祖製,是鐵律。
可是康熙說,他要親自照顧。
胤礽想起史書上那些記載:胤礽自幼由康熙親自撫養,教他讀書,教他騎射,出巡時帶著他,生病時守著他。
這是清朝絕無僅有的殊榮。無數人羨慕他,嫉妒他,說他是康熙最寵愛的兒子。
可此時此刻,躺在這個搖籃裡,看著這個剛剛失去妻子的年輕男人,胤礽忽然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這份殊榮,究竟是什麼?
是愛嗎?
還是愧疚?
是補償嗎?
還是某種無法宣之於口的寄託——他把對那個女人的虧欠,都補償在這個孩子身上?
康熙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門關上了。
胤礽盯著頭頂的帳幔。
不是紅的了,是青白色的,和靈堂裡的孝服一個顏色。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欞上,打在樹葉上,打在屋簷上。
那是鞏華城的方向。梓宮停在那裡,等著吉日奉安。那個女人躺在那裡,躺在金漆的棺材裡,等著變成史書上的一行字。
孝誠仁皇後。赫舍裡氏。誕育皇子胤礽後崩。年二十一。
雨下了一夜。
胤礽一夜沒睡。
他在想那個女人最後的目光。
想康熙說“你母親小時候”時嘴角那一點笑。想那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少女。
想她是怎麼一點點變成皇後,變成妻子,變成母親,最後變成一具屍體的。
他還太小。小得連翻身都做不到。
可他腦子裡裝著一個二十五歲的靈魂,一個學歷史的靈魂,一個曾經寫過論文分析胤礽如何被廢的靈魂。
他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他知道這個發誓要親自照顧他的男人,三十五年後,會對他說出那句冰冷的話:“胤礽,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知道他這一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悲劇。
可是這一刻,躺在這個雨夜裡的搖籃裡,感受著那個男人觸碰他臉頰時殘留的溫度,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也許悲劇是真的。
可眼淚也是真的。
天快要亮了。
雨還沒停。鞏華城的雨,應該也在下著。
胤礽閉上眼睛,第一次主動去想那個女人。
不是躺在血泊裡的那個女人。
是那個在花園裡看著小皇帝,問“您是來逼我伯父站隊的,還是來給我伯父送葯的”的少女。
她跑起來,應該很快。
像兔子一樣。
胤礽不知道自己在笑。直到一滴眼淚流進耳朵裡,癢癢的,他才發現,原來笑著也能哭。
窗外的雨,還在下。
下在康熙十三年的夏天。
下在胤礽出生的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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