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紫禁城的規矩
康熙十三年六月。入伏第三天。
胤礽學會了翻身。
這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當他第一次成功翻過去、趴在床上喘氣的時候,一個嬤嬤立刻衝過來,不由分說把他翻回來,正正地擺成仰臥,手腳捋直,被子蓋好。
“小皇子,”嬤嬤闆著臉,語氣卻不敢重,“不能趴著睡。會壓著心口,不吉利。”
胤礽躺在那裡,盯著帳幔,忽然想笑。
不吉利。
這三個字,他穿過來兩個月,已經聽了不下五十遍。
不能朝西睡——不吉利。
不能申時餵奶——不吉利。不能讓他哭超過半盞茶——不吉利。
不能讓他笑得太厲害——不吉利。
紫禁城的規矩,比論文腳註還細。
他現在大概搞清楚了身邊這些人。
四個乳母,都是內務府精挑細選的,二十多歲,相貌端正,身體壯實。
她們的職責隻有一項:餵奶。誰喂、什麼時候喂、喂多少,都有冊子記著,半點不能亂。
胤礽曾試圖在非餵奶時間用哭聲表達飢餓,結果乳母隻是把他抱起來晃了晃,怎麼都不肯解開衣襟。
“規矩不能破。”她輕聲說,像在哄他,也像在提醒自己,“破了規矩,奴婢就沒命了。”
八個嬤嬤,輪班值守,晝夜不斷。
她們管他的一切:什麼時候洗澡,什麼時候把尿,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被抱著出去“見見光”。
胤礽曾經試圖在把尿的時候反抗——那尿盆太涼了,貼得屁股一激靈。結果嬤嬤們如臨大敵,三個人按住他,一個人強行把尿盆塞過來。
“小皇子,您得習慣。”按住他的嬤嬤滿頭大汗,
“這規矩打從您出生第一天就有了,改不得,改了要出事的。”
胤礽放棄了。
不是放棄反抗,是放棄了“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他開始學著用嬰兒的方式表達不滿:哭。
可是連哭都有規矩——不能哭太久,傷身子;不能哭太響,驚著人;不能老哭,會讓人覺得“難養”。
金鑫那個二十五歲的靈魂,困在這個四個月大的身體裡,每天和八個嬤嬤鬥智鬥勇。
他發現了一件事:這些規矩,不是為了他好。
是為了不出事。
每一個規矩的背後,都藏著一個故事。
哪個皇子是被奶孃壓死的,哪個皇子是餵奶嗆死的,哪個皇子是夜裡沒人看著憋死的——這些故事嬤嬤們不會說,但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防著這些事重演。
胤礽是個“重要資產”。
他得活著,活得好好兒的。
至於他舒不舒服,開不開心,那是次要的。
六月底,太皇太後第一次召見他。
那天早上,嬤嬤們如臨大敵。
胤礽被洗了三遍,擦了兩層香粉,裹上最隆重的一套繈褓——杏黃色綉五爪小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普通皇子的待遇。
“小皇子,待會兒見了太皇太後,要乖。”抱著他的嬤嬤邊走邊絮叨,
“要笑,要笑得好看,不能哭,不能鬧……”
胤礽被她唸叨得心煩,乾脆閉上眼睛裝睡。
慈寧宮。
他從嬤嬤的臂彎裡偷眼望去。
這座宮殿比坤寧宮更舊,更暗,也更沉。
窗欞上的雕花繁複得讓人眼暈,殿裡燒的香不濃不淡,恰到好處,像一隻無形的手,把整個空間都壓得穩穩的。
榻上坐著一個老太太。
胤礽第一眼看見她,腦子裡蹦出兩個字:不好糊弄。
孝莊太皇太後。博爾濟吉特氏。
皇太極的妃子,順治的母親,康熙的祖母。
歷經三朝,鬥過多爾袞,壓過鰲拜,把六歲的孫子扶上皇位,一路送到今天。
史書上寫她,用的都是“賢後”“女中堯舜”這種詞。可此刻,當那雙眼睛落在胤礽身上時,他隻覺得後背發涼。
那不是什麼祖母看孫子的慈愛眼神。
是評估。
是在稱斤兩。
是在看這件“東西”值不值。
“抱近些。”太皇太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嬤嬤趕緊上前,把胤礽湊到她麵前。
胤礽決定裝傻。他瞪著眼睛,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流得滿下巴都是。
他故意讓眼睛沒有焦點,看哪兒都像發獃。
太皇太後盯著他看。
看了很久。
久到胤礽差點綳不住。
然後她伸出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臉。
那根手指冰涼冰涼的,帶著一點護甲的金邊。
胤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哭?鬧?笑?都不對。
他決定保持原樣,繼續發獃,繼續流口水。
太皇太後又戳了戳。
這一次,胤礽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他想抓住這根手指。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忽然想起,太皇太後也是個人。一個老太太。
一個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把孫子拉扯大的老太太。
她的手指這麼涼,是不是殿裡太陰了?是不是沒人給她焐手?
他伸手,抓住了。
小小的手,攥著她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
殿裡安靜了一瞬。
太皇太後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的小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這孩子,”她頓了頓,“手勁兒不小。”
旁邊的嬤嬤立刻湊趣:
“二阿哥聰慧過人,將來必成大器。”
胤礽的腦子嗡的一聲。
聰慧過人。將來必成大器。
這八個字,聽著像誇人,可他這個學歷史的人,太知道這八個字意味著什麼了。
意味著被人盯著。意味著被人比較。意味著被架在火上烤。
意味著那些生母還在的皇子,那些有野心的嬪妃,會把他當成靶子。
他打了個哈欠。
很突然的一個哈欠。然後閉上眼睛,腦袋一歪,呼呼大睡。
他故意把眼睛閉得死緊,睫毛還在抖,裝出一副“我睡著了別打擾我”的樣子。
殿裡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太皇太後笑了。
不是那種慈祥的笑,是那種輕輕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倒是個有福的。”她說。
胤礽不知道這句話是好是壞。
他隻知道,抱著他的嬤嬤如蒙大赦,趕緊把他抱走了。
走出慈寧宮好遠,他纔敢睜開眼睛。
有福?
什麼意思?
是說他有福氣,不用太聰明也能過得好?
還是說他在裝傻,太皇太後看出來了,但覺得他會裝傻也是一種福氣?
他想不明白。
從那以後,每隔幾日,他就會被抱去慈寧宮“請安”。
太皇太後不再戳他的臉,隻是看著他,偶爾問嬤嬤幾句話。
問的都是些瑣事: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哭得厲害不厲害。
胤礽每次去,都保持同一個狀態:發獃,流口水,想睡就睡。
他不敢再抓太皇太後的手指了。
那個動作,太“聰慧”了。
康熙來看他的次數,比太皇太後多。
皇帝似乎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傍晚,處理完摺子,就到胤礽這邊坐一坐。
有時候坐很久,有時候隻坐一會兒。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說話的時候,說的都是皇後。
“你母親最喜歡吃蜜餞。大婚那天,她在洞房裡偷吃蜜餞,被朕撞見了,臊得滿臉通紅。”
“你母親膽子大,可是怕打雷。每次打雷,她就往朕懷裡鑽,鑽進去還不承認,說自己隻是冷了。”
“你母親……”
胤礽聽著,有時候想,康熙大概是把這當成了一種儀式。
每天來兒子這裡坐一坐,說一說那些不能對別人說的話。
說完了,明天繼續當皇帝。
不說話的時候,康熙就看著他。
那種目光,和太皇太後不一樣。太皇太後是評估,康熙是……
胤礽說不清楚。是懷念?是寄託?是補償?還是所有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有一天傍晚,康熙來的時候,胤礽剛鬧完一場。
鬧的原因很無聊:他想翻身,嬤嬤不讓翻。他非要翻,嬤嬤非要按住他。
他扯著嗓子嚎了半盞茶,嚎得嬤嬤們滿頭大汗,最後還是沒翻成。
康熙進來的時候,胤礽正躺在床上喘氣,臉上還掛著淚痕。
“怎麼了?”康熙問。
嬤嬤跪著回話:“回皇上,小皇子想翻身,翻不過去,急哭了。”
康熙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胤礽。
胤礽瞪著他,眼睛裡還含著淚,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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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一閃就沒了,但胤礽看見了。
“翻身?”康熙伸出手,把胤礽翻了過去,“翻吧。”
胤礽趴在床上,愣住了。
就這麼簡單?
嬤嬤們也愣住了。
其中一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規矩,被旁邊的嬤嬤扯了一把,閉嘴了。
胤礽趴在那裡,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警惕。
他試探著動了動,發現康熙就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要把他翻回去的意思。
他趴了一會兒,自己翻回來了。
康熙看著他翻回來,又笑了。
“這小子,”他說,“有股倔勁兒。”
那天晚上,胤礽睡得特別香。不是因為翻了身,是因為他發現,在這個全是規矩的紫禁城裡,有一個人,偶爾能讓規矩破一破。
可惜那個人是皇帝。
皇帝很忙。皇帝不能天天來給他破規矩。
大部分時候,他還是得和八個嬤嬤周旋。
七月的某天深夜,胤礽被尿憋醒了。
他剛想用哭聲召喚嬤嬤來把尿,忽然聽見外麵有人在小聲說話。
是值夜的兩個嬤嬤,坐在外間,以為他睡著了。
“……聽說惠主子那邊,對大阿哥可上心了。”
胤礽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
“那當然。如今皇後娘娘沒了,惠主子位分最高,大阿哥又是長子,不上心纔怪。”
“二殿下到底是嫡子……”
“噓!”
一個嬤嬤壓低了聲音,低得胤礽差點聽不見。
“這話也是能說的?讓人聽見,咱倆都沒命。”
“我就是覺得,二殿下怪可憐的。纔出生,親娘就沒了。
皇上倒是天天來看,可皇上能看幾年?往後這宮裡……”
“行了行了,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聲音沒了。
胤礽躺在黑暗裡,盯著看不見的帳幔。
他娘死了才兩個月。
兩個月。
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
他想笑,又想哭。可是他沒有笑也沒有哭。
他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尿意憋到不能再憋,才扯著嗓子嚎了一聲。
嬤嬤跑進來,一邊把尿盆塞過來,一邊唸叨:“小皇子怎麼忽然醒了?尿吧尿吧,尿完好好睡。”
胤礽尿著,忽然覺得這尿盆也沒那麼涼了。
比起那些暗處的算計,這涼颼颼的尿盆,反而讓他覺得安全。
尿完,他被放回床上,蓋好被子,手腳捋直。
嬤嬤打著哈欠出去了。
胤礽睜著眼睛,望著黑暗。
惠嬪。大阿哥。長子。嫡子。
這些詞,他在論文裡寫過無數遍。
寫胤礽怎麼被廢,寫胤禔怎麼落井下石,寫康熙晚年諸子奪嫡的慘烈。
他寫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註釋一大堆。
可那時候,這些對他來說隻是詞。
是寫在紙上的字。
是放在括弧裡的年份。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這些詞會呼吸。會走路。會笑裡藏刀。
現在,有一個叫惠嬪的女人,正抱著她的大阿哥,想著往後的事。
而她想的“往後”,是他的命。
七月底,胤礽又被抱去慈寧宮。
這一次,太皇太後沒讓他發獃太久。
她屏退了左右,隻留下一個貼身嬤嬤,
然後讓抱著胤礽的人把他放在榻上。
胤礽躺在榻上,仰望著這位老太太。
太皇太後低頭看著他,忽然開口:
“小東西,裝得不累嗎?”
胤礽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差點沒繃住。可他繃住了。
他繼續流口水,繼續發獃,繼續裝傻。
太皇太後看著他,輕輕笑了一聲。
“行。”她說,
“能裝,是好事。這宮裡,不會裝的都活不長。”
她伸出手,這次不是戳他的臉,而是輕輕蓋在他眼睛上。
那隻手還是涼的。
“你娘是我挑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赫舍裡家的姑娘,我看著長大的。我原想著,她能陪皇帝多走幾年。沒想到……走得這麼早。”
胤礽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你往後,要好好的。”太皇太後的手移開了,“好好的,別讓她的命白丟。”
胤礽看著她。這張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人情味。
隻是一點。一閃就沒了。
“抱走吧。”太皇太後擺擺手,“我乏了。”
胤礽被抱出慈寧宮的時候,太陽正烈。
他眯著眼睛,想著剛才那幾句話。
裝得不累嗎?
能裝,是好事。
別讓她的命白丟。
這個老太太,到底看穿了多少?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那以後,每次去慈寧宮,他照舊發獃流口水裝傻,但不再那麼緊繃了。
因為那隻看穿他的眼睛,沒有揭穿他。
八月。九月。十月。
胤礽一點點長大。他開始能坐了,能翻身翻得很利索了,能伸手抓東西了。
他開始吃輔食——一些稀爛的米糊,用銀勺喂,一勺一勺,喂得很慢。
嬤嬤們依然如臨大敵,依然守著那些規矩。什麼時候吃、吃多少、什麼溫度,半點不能亂。
康熙依然來看他。太皇太後依然隔幾日就召見。
惠嬪那邊,他沒再聽見什麼。但偶爾,抱著他出去“見見光”的時候,會碰見一些陌生的女人。
那些女人看著他,眼神各異。有好奇的,有憐憫的,有漠然的,還有一種他形容不出的。
那種眼神讓他想起太皇太後的話:這宮裡,不會裝的都活不長。
他開始學會裝得更像。
該哭的時候哭,該笑的時候笑。
不該哭的時候絕不多哭,不該笑的時候絕不傻笑。
嬤嬤們誇他“好帶”,說這孩子不鬧人,省心。
隻有他知道,他不是不鬧人。
他是不敢。
十一月的某個深夜,又下雨了。
胤礽被雨聲驚醒,再也睡不著。
他聽著窗外的雨,想著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
想著那個女人的臉。想著康熙的眼淚。
想著太皇太後冰涼的手指。想著那兩個嬤嬤的夜話。
他忽然很想念自己的世界。
想念那個堆滿書的宿舍。想念那個敲了無數個夜晚的鍵盤。想念那些在食堂打飯、在操場跑步、在圖書館熬夜的日子。
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規矩。
那時候,他想翻身就翻身。
可他現在回不去了。
他隻能躺在這個搖籃裡,等著長大。
等著學會走路,學會說話,學會在這座用規矩砌成的監獄裡活下去。
雨還在下。
胤礽閉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過一個月,他就半歲了。
半年。
那個女人,死了半年了。
康熙還來看他嗎?還說話嗎?還說那些“你母親小時候”的故事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得繼續裝。
裝一個正常的嬰兒。裝一個“有福”的阿哥。裝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
窗外的雨聲裡,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三更天了。
胤礽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被子是軟的,暖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他想,就這樣吧。
先活著。
活著才能知道,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到底在等什麼。
活著才能等到,那個讓他“太失望”的結局。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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