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土地的呻吟
乾元八年秋。
胤礽這兩年的日子好過些了。
紅薯玉米推下去,人口開始緩慢地往上走。
各地報上來的摺子裡,說糧食夠吃的越來越多,說餓死人的越來越少。
他以為能鬆一口氣。
直到胤禛送來那封密摺。
那天晚上,胤礽靠在炕上,就著一盞孤燈,把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看到最後,他把摺子放下,盯著燈芯上跳動的火苗,一動不動。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一更,二更,三更。
那盞燈,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胤禛被召進乾清宮。
他跪在地上,臉色比胤礽還沉重。
“陛下,江南那邊,兼併得厲害。
蘇州府吳江縣,七成地在大戶手裡。
江北那邊,河間府某縣,五成農民是佃戶。
那些剛吃飽飯的窮人,又開始失去土地。
交了租,連口糧都不夠。再這麼下去,會出事的。”
胤礽坐在禦案後,手裡還捏著那封摺子。
“知道。”
胤禛抬頭,聲音壓低了:
“臣派人去查了。那些大戶,背後都有人。
有的是旗主,有的是王爺,有的是當了幾十年官的老臣。
臣查到一個縣,那個縣的知縣想清丈田畝,沒出三天,就被調走了。”
胤礽說:“知道。”
胤禛看著他,等了一會兒。
“陛下有辦法?”
胤礽沒立刻答話。他把摺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
“有一件事,叫攤丁入畝。”
胤禛愣了愣。
“把丁稅攤進地裡。
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沒地的不交。
地越多,交得越多。
那些大戶,手裡攥著幾千畝,每年交的稅,就得翻著跟頭往上漲。”
胤禛張了張嘴,半天才說:
“這……這得得罪多少人?”
“得罪多少也得辦。”
胤禛跪在那裡,腦子轉得飛快。
“可是陛下,這法子一動,那些旗主王爺,那些老臣,全得跳起來。
他們手裡攥著的,可都是幾千畝上萬畝的地。他們會願意?”
胤礽回過頭。
“不願意也得願意。”
他走回禦案前,坐下,把那份摺子攤開。
“可你說得對,現在不行。得等時機。”
胤禛說:“等到什麼時候?”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等到他們跳起來的時候,朕能摁得下去。”
他把摺子合上,放進抽屜裡,上了鎖。
“這件事,你先查著。悄悄的,別驚動人。
誰家有多少地,誰家背後站著誰,一條一條記清楚。將來用得上。”
胤禛叩首:“臣遵旨。”
胤礽又站起來,走到窗前。
“老四,你說,那些大戶吞地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胤禛想了想:
“想的是……多攢點家業,給子孫留著。”
“可他們不知道。”胤礽的聲音低下去,
“他們把地吞了,把老百姓逼急了,到時候一把火,什麼家業都沒了。”
胤禛沒說話。
胤礽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朕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什麼叫盛世?”
他轉過身,看著胤禛。
“不是糧食夠吃就叫盛世。也不是國庫有錢就叫盛世。
是那些種地的老百姓,有地種,有飯吃,不用跪著求人,那才叫盛世。”
胤禛低下頭。
“陛下聖明。”
胤礽擺擺手。
“聖明不聖明,得看能不能把這事辦成。”
他頓了頓。
“去查吧。悄悄的。”
胤禛退出去。
胤礽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落下來。
第二天晚上,他把胤禛叫來。
這一次,他麵前攤著幾本書,幾本舊檔,還有他自己這些年記的筆記。
胤禛看了一眼:“陛下這是在翻什麼?”
“翻舊賬。”胤礽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
“也翻翻書。攤丁入畝這事,不是朕想出來的。前朝有人提過,本朝也有人提過。可都死了。”
胤禛心頭一緊。
“怎麼死的?”
“有的被罵死的,有的被貶死的,有的……”胤礽指了指窗外,
“不明不白死的。”
胤禛沉默了。
胤礽拍了拍那堆書。
“可他們做的,朕能做。他們沒做成的,朕也得做。”
他站起來,走到燭台前,撥了撥燈芯。
“老四,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
“請陛下明示。”
“最難的不是得罪人。”胤礽看著那跳動的火苗,
“最難的是,你明知道這事該辦,可你隻能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來,等他們自己把刀遞到你手裡。”
胤禛低著頭,沒說話。
胤礽轉過身,看著他。
“去查吧。查仔細些。誰家有多少地,誰家兼併了多少,誰家背後站著誰。
將來有一天,朕要用。”
胤禛叩首。
“臣記住了。”
他退出殿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胤礽還站在那堆書前,一動沒動。
燈影裡,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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