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暗流
乾元二年。夏。
胤礽發現，最近來乾清宮的人少了。
不是真的少了，是那些從前天天來的，忽然不來了。
戶部的，工部的，那些旗主，那些老臣。以前三天兩頭來訴苦、來求情、來哭。現在忽然安靜了。
胤礽沒說什麼。該批摺子批摺子，該見人見人。
太監倒先急了。
“陛下，您沒發現嗎？那些人都不來了！”
胤礽翻了一頁書。
“發現了。”
太監說：“那您不覺得奇怪？”
胤礽說：“奇怪什麼？”
太監說：“他們肯定在憋著什麼壞！”
胤礽抬起頭，看著他。
“憋什麼壞？”
太監說不出話。
胤礽低下頭，繼續看書。
三天後，密報來了。
送信的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陛下，奴纔有件事要稟報。”
胤礽說：“說。”
小太監說：“昨兒晚上，裕親王府裡聚了一幫人。裕親王、簡親王、幾個旗主，還有幾個老將軍。喝酒喝到半夜，罵人罵到天亮。”
胤礽聽著，沒說話。
小太監說：
“他們罵陛下，罵四王爺，罵十三王爺，罵格物院，罵技術營。
罵什麼都有。說陛下壞了祖製，說陛下聽信洋人，說陛下遲早要把大清折騰沒了。”
胤礽翻了一頁書。
“還有呢？”
小太監說：
“他們商量著，要聯名上書。說要請太上皇出來說話。”
胤礽的手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然後繼續翻書。
“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監磕了頭，退出去。
太監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陛下！您聽見了嗎？他們要去太上皇那兒告狀！”
胤礽說：“聽見了。”
太監說：“太上皇要是聽他們的……”
胤礽說：“聽他們的又怎樣？”
太監愣住了。
胤礽說：
“太上皇是朕的阿瑪，不是他們的阿瑪。他信誰，朕知道。”
太監還想說什麼，胤礽擺擺手。
“去太醫院，問問太上皇這幾天怎麼樣。”
太監應了一聲，跑走了。
半個時辰後，太醫跪在乾清宮裡。
“回陛下，太上皇這幾日身子還好。隻是……”
胤礽說：“隻是什麼？”
太醫說：“隻是來請安的人多了些。
裕親王、簡親王，還有幾個老臣，每天都來。
說是來請安，可每次都待很久，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胤礽點點頭。
“太上皇說什麼了嗎？”
太醫說：
“太上皇什麼都沒說。就是聽著，偶爾點點頭。他們走了，太上皇就讓奴才給他念書。”
胤礽說：“念什麼書？”
太醫說：
“念陛下送去的那些。格物院新出的，還有西洋人譯的。”
胤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知道了。下去吧。”
太醫磕了頭，退出去。
太監在旁邊小聲說：“陛下，太上皇他……”
胤礽說：“他怎麼了？”
太監說：“他會不會真的聽那些人的？”
胤礽看著他。
“你知道朕為什麼把那些書送去嗎？”
太監搖搖頭。
胤礽說：“因為朕想讓太上皇知道，朕在幹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看了，沒說話。那就是信朕。”
太監站在那裡，似懂非懂。
那天晚上，胤礽去寧壽宮請安。
康熙靠在床上，見他進來，笑了笑。
“來了？”
胤礽在床前坐下。
“皇阿瑪今天怎麼樣？”
康熙說：“老樣子。”
他頓了頓，忽然問：“最近挺熱鬧？”
胤礽說：“是有點熱鬧。”
康熙說：“那些人來朕這兒哭，說你把大清折騰壞了。”
胤礽說：“兒臣知道了。”
康熙看著他。
“你不怕？”
胤礽說：“怕什麼？”
康熙說：“怕他們真鬧起來。”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兒臣在黃河邊上那些年，學了一件事。”
康熙說：“什麼事？”
胤礽說：
“水要決口的時候，堵是堵不住的。得讓它流。流到該流的地方，就不鬧了。”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保成，你比朕強。”
胤礽搖搖頭。
“兒臣不強。兒臣隻是不想再讓人淹死了。”
康熙點點頭。
“去吧。那些人再來，朕知道怎麼說。”
胤礽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退出去。
走到門口，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保成。”
他回過頭。
康熙躺在床上，望著他。
“那些火器，真那麼好使？”
胤礽說：“好使。”
康熙說：“那朕就放心了。”
胤礽站在那裡，看著那張蒼老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康熙問他“那些壩真能撐三十年”的樣子。
他彎下腰，又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外麵，月亮很亮。
太監跑過來，小聲說：“陛下，回去吧。”
他點點頭。
往回走的路上，太監又忍不住了。
“陛下，那些人要是真鬧起來……”
胤礽說：“鬧就鬧。”
太監說：“趙虎那三百人，夠用嗎？”
胤礽說：“不夠。”
太監愣住了。
胤礽說：“三百人不夠，有三千。三千不夠，有三萬。”
他看著太監。
“怕什麼？朕等了五十年，還等不了這幾天？”
太監不敢再問了。
那天夜裡，胤礽一個人在乾清宮坐著。
案上擺著密報，擺著太醫的回話，擺著那些還沒來得及批的摺子。
他沒看。
他隻是坐著。
然後他拿起筆，寫了一張紙條。
“趙虎：繼續練。快了。”
他封好，遞給太監。
“送去西郊。”
太監接過來，跑走了。
胤礽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晃著。
他想起那些聚在一起的人。
喝酒，罵人，商量。
他想，商量吧。
商量好了，朕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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