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格物院
乾元元年。夏。
格物院的旨意一下，朝堂上就炸了鍋。
那天早朝，胤礽剛坐下，大學士就站出來了。
“陛下！臣有本！”
胤礽點點頭。
“說。”
大學士跪下去，滿臉悲憤。
“陛下設立格物院，招那些工匠、郎中、西洋人入朝，臣以為，萬萬不可！”
胤礽看著他。
“為何不可？”
大學士說：“那些東西，都是奇技淫巧！工匠之術，賤民所為！西洋之學，蠻夷之道！有違祖製！有傷風化！”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抖了。
“陛下！祖製不可違！祖宗之法不可變啊！”
胤礽沒說話。
他坐在禦座上，看著這個老臣，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悲憤的眼睛。
然後他又看了看其他人。
那些站在下麵的，有的低著頭，有的偷偷看他，有的和旁邊的人交換眼色。
沒人說話。
胤礽說：“還有誰要說的？”
又站出幾個人。
“臣附議！”
“臣也附議！”
“祖製不可違！”
胤礽聽著。聽他們說。說完了，他問：
“說完了？”
那幾個人互相看看，不敢再說話。
胤礽站起來，走下禦座。
他走到大學士麵前，站住。
“祖製？”
大學士點頭。
“是。祖製。”
胤礽說：“祖製說，黃河不能治？”
大學士愣住了。
胤礽說：“祖製說，百姓該淹死？”
大學士張了張嘴。
胤礽說：“朕在黃河邊上幹了這麼多年。見過淹死的人，堆成山。
見過逃難的人，拖家帶口，往北走。
見過那些沒了房子沒了地沒了老婆孩子的人，跪在路邊，求一口吃的。”
他看著大學士。
“那些‘奇技淫巧’，能讓他們不淹死。能讓他們有房子住，有地種，有飯吃。你說，朕該不該用？”
大學士說不出話。
胤礽轉過身，看著其他人。
“你們呢？你們說，該不該用？”
沒人敢答。
胤礽走回禦座，坐下。
“格物院，照辦。”
他擺擺手。
“下去吧。想通了再來。”
散朝了。
大學士被人扶著走出去，腿都軟了。
胤礽坐在禦座上，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退出去。
太監湊過來，小聲說：
“陛下，您別生氣。那些老臣，就是那樣……”
胤礽搖搖頭。
“沒生氣。”
他站起來，往外走。
“去西郊。”
格物院設在西郊，離城三十裡。
胤礽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一群人。
白晉站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幾個西洋人，還有十幾個穿短褂的中國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站得亂七八糟。
胤礽下了車，走過去。
那些人跪了一地。
“起來。”他說。
他走到一個老頭麵前。
那老頭穿著破舊的短褂，手上全是老繭，臉上全是皺紋。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胤礽蹲下來，看著他。
“你叫什麼？”
老頭抬起頭，愣了一下。
“回……回陛下，草民叫張老栓。”
胤礽說：“會什麼？”
張老栓說：“會……會木匠。打了四十年傢具。”
胤礽點點頭，站起來。
又走到一個年輕人麵前。
“你呢？”
年輕人說：
“回陛下，草民會算賬。在鋪子裡當了十年賬房。”
胤礽點點頭。
又走到一個郎中麵前。
“你呢？”
郎中說：“回陛下，草民會看病。祖傳的。”
胤礽一個一個問過去。
問完了，他站在那些人麵前。
那些人看著他，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胤礽開口了。
“你們會的東西，朕不會。”
那些人愣住了。
胤礽說：
“朕不會打傢具，不會算賬，不會看病。朕也不會畫圖，不會造火器，不會算天文。”
他頓了頓。
“可朕知道，那些東西，有用。”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這些穿著破舊短褂、手上全是老繭、臉上全是皺紋的人。
“朕建這個格物院，就是讓你們把那些東西，都使出來。該教人的教人，該寫書的寫書。缺什麼，朕給。要什麼，朕辦。”
張老栓的眼眶紅了。
“陛下，草民……草民是賤民，也能……”
胤礽看著他。
“賤民？”
張老栓點點頭。
胤礽說：
“朕在黃河邊上，和那些工匠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幹活。
他們教會朕一件事。”
張老栓聽著。
胤礽說：“人沒有賤的。隻有懶的、笨的、不肯幹活的。”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你們進了格物院，就不是賤民了。是朕的人。”
沒人說話。
可那些人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那天晚上，胤礽回到乾清宮。
案上又堆了一摞摺子。他坐下，一本一本翻。
翻了半個時辰，他忽然把筆放下。
太監嚇了一跳。
“陛下，怎麼了？”
胤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累。”
太監說：“那您歇會兒？”
胤礽沒說話。
他閉著眼睛，想起白天那些事。
朝堂上的爭吵。格物院那些人的眼睛。還有那摞永遠批不完的摺子。
他忽然睜開眼睛。
“朕那些弟弟，都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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