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回到黃河邊
康熙五十一年。春。
馬車走了整整一個月。
越往南走,天越暖。樹越綠。
風裡帶著的那股土腥味,也越來越熟悉。
胤礽掀著簾子,一路往外看。
太監在旁邊嘀咕:
“殿下,您看了一個月了,還沒看夠?”
胤礽說:“沒看夠。”
太監不懂。
胤礽也沒解釋。
那天下午,馬車停了。
“殿下,到了。”
胤礽掀開簾子,走下來。
他站在那裡,愣了很久。
眼前是一條河。河水靜靜地流著,不咆哮,不泛濫,就那麼流著。
河邊是一排一排的柳樹。
高的,矮的,粗的,細的,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像一隊等著檢閱的兵。
他認出了那些樹。
那是最前麵那棵,最高的那棵。
他親手種的。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跑過來,跑得很急,喘著氣。
“誰?是誰來了?”
那聲音,老了。啞了。可他還是聽出來了。
他轉過身。
一個人站在他麵前。
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腰也彎了。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小陳子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然後他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
“殿下!您終於回來了!”
胤礽彎下腰,把他扶起來。
“回來了。”
小陳子哭著,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殿下!您知道嗎?孫師傅沒了!他走之前,還唸叨您!
說等您回來,要陪您走一遍那些壩!一個一個地走!”
胤礽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
小陳子說:
“他走的那天,還讓人把他抬到壩上。他說,要再看看那些壩。他說,這些都是殿下修的,他得替殿下看著。”
胤礽說不出話。
小陳子說:
“他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根柳枝。就是您種的那棵樹上折下來的。”
胤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站在那裡,讓眼淚流著,沒有擦。
小陳子哭著哭著,忽然笑了。
“殿下,您別哭。孫師傅要是看見您回來,肯定高興。他唸叨了十年,您終於回來了。”
胤礽點點頭。
“帶我去看看那些樹。”
小陳子抹了把淚,領著他往前走。
走到那棵最高的柳樹前,小陳子停下來。
“殿下,這就是您種的那棵。”
胤礽抬起頭。
那樹真高。比他還高出一大截。
樹榦粗得他都抱不過來。柳條垂下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伸出手,摸了摸樹榦。
那樹皮粗糙,硌得他手疼。
可他笑了。
那是他這輩子,笑得最真的一次。
“長這麼高了。”他說。
小陳子在旁邊說:
“每年都長。孫師傅說,這棵樹,是替殿下長的。殿下不在,它就使勁長,等殿下回來看。”
胤礽點點頭。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帶著柳葉的氣息,帶著那種讓他心安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這裡,種下這棵樹的樣子。
那時候他年輕,有勁,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幹。
他轉過身,看著那條河。
河水靜靜地流著。那些壩還在,比他修的更高,更厚。那些河道還在,比他清的更寬,更深。
小陳子說:
“殿下,這些年,我們又修了三道壩。按您當年畫的圖,一段一段修的。”
胤礽點點頭。
“好。”
那天晚上,他住在當年住過的那個帳篷裡。
帳篷換過了,不是從前那個。可地方還是那個地方。
他躺下來,聽著外麵的風聲,水聲,柳樹葉子晃動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那個問題。
“您什麼時候回來?”
他現在回來了。
可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年,胤礽沒有閑著。
他把黃河從頭到尾走了一遍。從巴顏喀拉山腳下,一直走到入海口。
哪裡該修壩,哪裡該清淤,哪裡該種樹,他一邊走一邊記。
小陳子跟著他,走得腿都細了,還在走。
“殿下,您不累嗎?”小陳子問。
胤礽說:“累。”
小陳子說:“那您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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