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小孩童的朝政課
康熙十七年。二月。
胤礽四歲了。
這一年開春開得晚，都二月了，風還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胤礽被裹成一隻球，裡三層外三層，隻露出一張臉，跟著康熙往乾清門走。
今天是禦門聽政的日子。
“保成。”康熙邊走邊說，“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就坐在阿瑪旁邊。
不許鬧，不許哭，不許亂跑。”
胤礽點點頭。
康熙低頭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朕四歲的時候，可沒你這麼乖。”
胤礽眨眨眼，沒說話。
他心想：您四歲的時候，是順治十八年。
您爹剛死，您媽剛死，您被抱上皇位，周圍全是要吃人的狼。您當然不可能乖。
可他不是真的四歲。
他是裝的。
乾清門到了。
胤礽被抱進門，放在一張特製的小椅子上。
椅子擺在禦座旁邊，略矮一些，正好能看見整個殿內。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人真多。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穿著簇新的朝服，站得整整齊齊。
陽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那些帽頂的東珠上、珊瑚上、藍寶石上，明明滅滅的，晃得人眼暈。
胤礽眯了眯眼，開始一個一個看過去。
站在最前麵的，是索額圖。皇後的叔父，他的“舅姥爺”。
四十多歲，方臉闊額，留著長須，看著忠厚老成。可胤礽知道，這人心裡算計著什麼。
索額圖旁邊，是明珠。惠嬪的叔父，大阿哥胤禔的“叔姥爺”。
比索額圖年輕些，臉更白，眼睛更活，一看就是聰明人。
兩個人站得很近，可他們的眼睛，從來不往對方那邊看。
胤礽在心裡笑了。
索黨和明黨。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鬥了幾十年，最後兩敗俱傷。
索額圖被處死，明珠被罷黜。
此刻站在這朝堂上的，都是日後的輸家。
可他們不知道。
他們以為自己能贏。
“奏事——”
太監的嗓子尖尖的，拉得老長。
第一個大臣出列，跪下去，開始念奏摺。
胤礽豎起耳朵聽。
是湖南的戰報。吳三桂的軍隊退守衡州，清軍正在圍困。
念奏摺的大臣聲音洪亮，抑揚頓挫，唸到“賊勢已頹”時，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康熙沒有說話。隻是聽著。
胤礽偷偷看他。
那張側臉，比三年前更瘦了一點。
下巴上的線條更硬了，眼睛下麵的青黑更深了。他端坐在禦座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可胤礽看見了他的手。
那隻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在緊張。
吳三桂。
這個從康熙十二年就開始造反的人，反了五年了。
五年來，康熙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五年來，清軍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銀子，打了多少仗，都寫在這些奏摺裡。
此刻，那個人終於要死了。
可胤礽知道，吳三桂不是今天死的。
他記得史書上的日子：康熙十七年八月，吳三桂稱帝，五個月後病死。
現在是二月。還有半年。
半年裡，還會死很多人。
第二個大臣出列。第三個。第四個。
胤礽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
不是裝的。是真的困了。
他四歲。四歲的孩子，本來就不該聽這些。
那些賦稅、兵餉、糧草、排程，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就成了催眠的符咒。
他打了個哈欠。
很大一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都眯起來了。
旁邊伺候的太監嚇了一跳，趕緊湊過來，小聲說：
“殿下，不能睡，不能睡……”
胤礽揉揉眼睛，努力睜開。
他看了一眼康熙。
康熙也在看他，嘴角微微翹起，很快又平下去了。
胤礽心想：您笑什麼？您四歲的時候，能在朝堂上睡覺嗎？
可他知道，康熙四歲的時候，別說睡覺了，連閉眼都不敢。
那時候，他的眼睛得一直睜著。
睜著看那些想殺他的人，睜著看那些想利用他的人，睜著看這個吃人的世界怎麼一口一口把他吞下去。
他忽然有點心疼這個人。
不是皇帝。是他阿瑪。
三月的某個清晨，捷報傳來。
吳三桂死了。
胤礽正在吃早飯，一碗米糊糊還沒吃完，就聽見外麵有人在喊，喊什麼聽不清，但聲音很大，很激動。
然後嬤嬤們就衝進來了，滿臉喜色，七手八腳地給他換衣裳。
“殿下，大喜！大喜！吳三桂那反賊死了！”
胤礽由著她們擺弄，心裡卻在算日子。
三月。史書上寫的是八月。差了五個月。
他忽然明白了。
史書上寫的“八月病死”，是吳三桂正式稱帝之後的事。可此刻傳來的“死”，大概是病死的前奏——病重、昏迷、或者別的什麼。
歷史沒有變。隻是細節，比書上寫的更多。
他被抱到乾清宮。
滿殿的人都在笑。
大臣們笑得山響，笑得滿臉通紅，笑得互相作揖道喜。
明珠在笑，索額圖也在笑，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一眼，那笑容裡有什麼東西，一閃就沒了。
胤礽看著那些笑容，忽然想起一句話：
吳三桂死了，可吳三桂留下的爛攤子還在。湖南還在打，四川還在打，雲南還在打。
那些仗，還要打多久？那些銀子，還要花多少？那些死人，還要死多少？
沒有人想這些。
他們隻想著：叛首已死，大功告成。
胤礽去看康熙。
皇帝站在禦座前麵，被一群人圍著，接受祝賀。
他臉上帶著笑，說著“同喜”“同喜”，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笑。
胤礽看見了那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喜悅。是疲憊。
是五年沒睡好覺的那種疲憊。
是死了幾十萬人的那種疲憊。
是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卻發現自己已經不會鬆氣的那種疲憊。
那天夜裡，康熙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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