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年之癢
康熙十八年。春。
胤礽五歲了。
這兩年過得很快。快得像一場夢,醒來時,他已經從那個搖搖晃晃的三歲小兒,長成了一個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飯、自己念書的五歲孩童。
當然,這“自己念書”,是念給別人看的。
張英正在講《論語》。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殿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胤礽坐在書案前,仰著臉,奶聲奶氣地回答:“就是學了東西,常常溫習,就會很開心。”
張英撫須而笑:“殿下聰慧。”
胤礽也笑,笑得天真爛漫,露出剛長齊的小米牙。
他心裡卻在苦笑。
聰慧。
這兩年來,他聽這兩個字聽得耳朵起繭。
張英誇他,熊賜履誇他,來書房視察的康熙也誇他。
所有人都說,太子殿下天資聰穎,過目不忘,將來必成大器。
可他們不知道,他背的這些書,《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論語》《大學》《中庸》,他二十幾歲就背過了。
那時候是為了考博,為了寫論文,為了在答辯的時候不掉鏈子。
現在倒好,全用上了。
“殿下,”張英又開口,
“臣再問您一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句話,殿下怎麼解?”
胤礽眨眨眼,想了想,說:“就是有朋友從很遠的地方來,很開心。”
張英點頭:“那殿下可有朋友?”
胤礽愣了一下。
朋友。
他有什麼朋友?
納蘭算一個。
可納蘭是師傅,不是玩伴。
曹寅算半個?可曹寅比他大太多,見了麵也是恭恭敬敬的,一口一個“殿下”。至於其他人——
他想起了前幾天的事。
那天,康熙讓人把大阿哥胤禔送來,說是“讓兄弟們一起讀書,親近親近”。
胤礽第一次見到這個哥哥。
胤禔比他大一歲半,今年六歲半,長得壯實,眉眼間有股虎頭虎腦的勁兒。
他站在書房門口,梗著脖子,眼睛直直地盯著胤礽,像一隻隨時準備撲過來的小獸。
“這是你大哥。”康熙說,
“以後你們一起讀書,要互相照應。”
胤礽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大哥好。”
胤禔沒動。
康熙皺了皺眉:“胤禔?”
胤禔這纔不情不願地拱了拱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胤礽裝作沒聽見。他笑了笑,讓出身邊的位置:
“大哥坐這兒。”
胤禔一屁股坐下,故意把椅子拉得離他遠了一點。
那天讀書,胤禔事事都想壓他一頭。
張英提問,胤禔搶著答,答錯了也不在乎。
胤礽寫字,胤禔湊過來看,看完撇撇嘴:“寫得真慢。”胤礽念書,胤禔在旁邊大聲念,蓋過他的聲音。
胤礽不爭。
他該讓就讓,該退就退。
胤禔搶答,他就閉嘴;胤禔嫌他慢,他就寫得更慢;胤禔大聲念,他就小聲念。
他心裡想:你六歲半,我心理年齡三十齣頭,我和你爭什麼?
可他不知道,他的“不爭”,在胤禔眼裡,是另一種東西。
那天散學,胤禔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不服氣,有不甘心,還有一種胤礽讀不懂的東西。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警惕。
一個六歲半的孩子,已經知道警惕他了。
五月的某個下午,惠嬪命人送來了點心。
來的是惠嬪身邊的嬤嬤,四十來歲,臉上帶著笑,手裡捧著一個食盒。
“太子殿下,大阿哥,”她開啟食盒,裡麵擺著一盤精緻的點心,桂花糕、豌豆黃、棗泥酥,擺得整整齊齊,
“惠主子親手做的,讓奴婢送來給兩位殿下嘗嘗。”
胤禔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那嬤嬤輕輕擋了一下:“大阿哥不急,先讓太子殿下拿。”
胤禔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
胤礽看見了。
他看見胤禔眼底閃過的那一點東西——不是委屈,是別的什麼。
他走到食盒前,低頭看著那盤點心。
桂花糕,金黃色,上麵撒著糖桂花。豌豆黃,嫩綠色,切得方方正正。棗泥酥,油亮亮的,棗香撲鼻。
他伸出手,拿了一塊最小的。
桂花糕裡最小的一塊,指甲蓋那麼大。
“殿下怎麼拿這麼小的?”那嬤嬤有些意外。
胤礽抬起頭,沖她笑笑:“大哥比我大,該吃大的。”
胤禔愣了一下。
那嬤嬤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太子殿下真懂事。”
胤禔沒說話。他伸手,拿了一塊最大的棗泥酥,狠狠咬了一口。
胤礽看著他那口咬下去的狠勁兒,心裡忽然有點發涼。
不是因為那塊點心。
是因為剛才那一瞬間,胤禔眼底閃過的東西。
那東西,他認得。
是恨。
一個六歲半的孩子,已經學會恨他了。
那天夜裡,胤礽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帳頂,想著白天的事。
胤禔的敵意,他早料到了。
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大阿哥胤禔,惠嬪所出,康熙的長子。
太子胤礽被廢,他第一個跳出來落井下石,甚至建議康熙殺掉胤礽。
康熙大怒,罵他“不諳君臣之義,不念父子之情”。
可那是以後的事。
那是二十幾年後的事。
現在,胤禔才六歲半。
六歲半的孩子,應該隻知道玩,隻知道吃,隻知道纏著額娘要糖吃。
可胤禔已經知道恨了。已經知道用那種眼神看人了。
是誰教他的?
惠嬪。
胤礽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那個女人的臉。
惠嬪。大阿哥的生母。後宮的女人中,位分最高的一個。
她每次見到他,都笑得那麼慈祥,那麼溫柔,那麼“母儀天下”。
可他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
那是狼在看羊的笑。
她送來的那盤點心,真的是給“兩位殿下一起吃的”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
也許隻是試探。
試探他會不會搶,會不會爭,會不會露出“太子”的架子。
試探他好不好對付,能不能利用,值不值得拉攏。
他拿了一塊最小的。
可他不知道,這個“最小”,會在那些人眼裡變成什麼。
是懂事?還是心機?
一個五歲的孩子“懂事”,是好事。
可一個五歲的太子“太懂事”,就未必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軟的,涼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他忽然很想念自己的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胤禔,沒有惠嬪,沒有點心裡的試探,沒有笑容底下的算計。
那個世界,他隻是一個普通的研究生,熬夜寫論文,吃食堂,偶爾和朋友喝頓酒,抱怨一下導師太難纏。
那個世界,他不用藏。
可他回不去了。
他隻能繼續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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