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生若隻如初見(續)
一
康熙十六年。九月末。
天越來越涼了。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南書房的窗台上,落在胤礽每天走來走去的那條青石路上。
胤礽已經習慣了每天去書房的日子。
卯時起床,辰時到南書房,先跟張英念一個時辰的《三字經》和《千字文》,歇兩刻鐘。
再跟熊賜履聽半個時辰的“講故事”——熊賜履管那叫“史”,講堯舜禹,講漢唐興衰,講得抑揚頓挫,唾沫橫飛。
胤礽聽著,麵上懵懂,心裡卻在一條條地記。
午膳後是“騎射課”。
說是騎射,其實就是納蘭陪著他,在院子裡認認弓箭,走走步子,有時蹲下來看螞蟻搬家,有時坐在廊下曬太陽。
康熙說了,三歲的孩子,骨頭嫩,不能真練。先“養著”,養出興趣來,大了再練不遲。
胤礽知道,這是康熙在給他挑師傅。
張英管“文”,熊賜履管“史”,納蘭管什麼呢?管“性情”?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每天下午的這一個時辰,是他一天裡最鬆快的時候。
不用裝。
或者說,不用裝得那麼累。
因為納蘭不怎麼說話。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不會動的樹。
胤礽不說話,他也不催;胤礽說話,他就聽著,偶爾應一句,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誰。
胤礽喜歡這種安靜。
在紫禁城裡,太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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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陽光很好。
胤礽在院子裡走累了,坐在廊下的台階上。納蘭坐在旁邊,離他兩步遠,既不近得讓人緊張,也不遠得讓人覺得疏離。
廊前的槐樹正往下落葉子,一片一片的,打著旋兒。
胤礽忽然開口:“納蘭師傅。”
“嗯?”
“你小時候,也這樣坐著嗎?”
納蘭微微一怔:“殿下說什麼?”
胤礽仰起頭,眯著眼睛看他:
“就是……什麼也不幹,就坐著,看樹葉落下來。”
納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臣小時候,在明珠府裡長大。府裡有棵大槐樹,比這棵還老。秋天的時候,臣常在樹下坐著,看落葉。”
胤礽問:“一個人?”
“一個人。”
“不悶嗎?”
納蘭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陽光,有溫度,但不燙人。
“不悶。”他說,
“有書看,有詩念,有時寫寫字,有時發發獃。一個人,也挺好。”
胤礽低下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晃蕩的兩隻腳。
腳上穿著新做的靴子,杏黃色,綉著小老虎,是太皇太後賞的。
他想:一個人,也挺好。
可他知道,在這紫禁城裡,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忽然問:“納蘭師傅,你有朋友嗎?”
納蘭又是一怔。
他看著胤礽,那雙眼睛裡的愁,好像被什麼東西撥動了一下,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有。”他說,“有幾個。”
“什麼樣的朋友?”
納蘭想了想,說:“能說真話的朋友。”
胤礽抬起頭:“什麼叫真話?”
納蘭低下頭,看著地上那片剛落下來的槐葉。
“真話就是……”他頓了頓,“不用想好了再說的話。”
胤礽聽懂了。
真話,就是不用想好了再說的話。
他在紫禁城裡活了三年多,說過的話,每一句都想好了才說。不是怕說錯,是怕說對了。
說對了,更麻煩。
“納蘭師傅,”他忽然又問,“你對我說的是真話嗎?”
納蘭轉過頭,看著這個三歲半的孩子。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眼睛裡,有好奇,有認真,還有一點……納蘭說不清是什麼。
像問,又像等。
納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是。”
胤礽眨眨眼:“那你說一句給我聽聽?”
納蘭愣住了。
“說什麼?”
“隨便。”胤礽晃著兩隻腳,“你說什麼,我聽什麼。”
納蘭看著廊前的落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輕輕的:
“臣今天……不想回府。”
胤礽歪著頭看他:“為什麼?”
納蘭說:“因為回去也是一個人。”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著一個三歲半的孩子說這個。
可話已經說出來了,收不回去。
胤礽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然後胤礽說:“那你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納蘭問:“待多久?”
胤礽想了想,說:“待到太陽落山。”
納蘭看著那個太陽。太陽還高著,離落山還早。
他忽然笑了。
這次的笑,比剛才長一點,也真一點。
“好。”他說,“臣陪殿下待到太陽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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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納蘭真的待到太陽落山。
他們什麼也沒幹。就坐在廊下,看落葉,看太陽一點點往西挪,看影子一點點拉長。
胤礽中間困了,歪在納蘭身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納蘭的外衣。
納蘭坐在旁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本書,正低著頭看。
胤礽揉了揉眼睛,問:“師傅看什麼?”
納蘭把書合上,給他看封麵:《花間集》。
胤礽認得。那是晚唐五代的一本詞集,溫庭筠、韋莊那幫人寫的,全是“花間詞”,寫美人,寫相思,寫離愁。
他說:“師傅喜歡這個?”
納蘭點頭:“喜歡。”
“寫的什麼?”
納蘭想了想,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行,輕聲念: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胤礽聽著,心裡一動。
他問:“這是寫什麼的?”
納蘭說:“寫一個人,睡不著,聽雨打梧桐,想一個人。”
胤礽問:“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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