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毓慶宮的對峙
康熙四十七年。秋。
門被推開的時候，胤礽正在院子裡站著。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黃了。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
康熙站在門口。
沒有太監，沒有侍衛，隻有他一個人。
胤礽愣了一下，然後跪下去。
“皇阿瑪。”
康熙沒說話。他走進來，站在胤礽麵前，看著他。
看著他曬得黝黑的臉，看著他粗糙的手，看著那雙在黃河邊待了幾年、變得比以前更深的眼睛。
“起來。”
胤礽站起來。
康熙說：“陪朕走走。”
兩個人沿著院子慢慢走。誰都沒說話。隻有腳下的落葉，被踩得沙沙響。
走到那棵老槐樹下，康熙停下來。
他抬起頭，望著那些正在飄落的葉子。
“這棵樹，多少年了？”
胤礽說：“兒臣小時候就在。聽嬤嬤說，有幾十年了。”
康熙點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
“保成。”
“兒臣在。”
康熙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朕為什麼今天來嗎？”
胤礽搖搖頭。
“兒臣不知。”
康熙說：“朕想聽你親口說。”
胤礽看著他。
那雙眼睛，老了。眼角的皺紋比從前更深，眼珠也不如從前那樣亮了。可那目光，還是那麼深，那麼沉。
胤礽跪下去。
“兒臣沒謀逆。”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兒臣這些年做的事，皇阿瑪可以查。那些賬本，那些信，那些人，都可以作證。”
康熙看著他，沒說話。
胤礽說：
“兒臣在河工上兩年，沒貪一錢。在直隸三月，沒擾一民。
兒臣知道自己笨，不會說話，不會討人喜歡。可兒臣會幹活兒。兒臣隻會幹活兒。”
他抬起頭，看著康熙。
“兒臣沒想過謀逆。從來沒想過。”
康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朕看了。”
胤礽愣住了。
康熙說：“那些東西，朕都看了。賬本，信，萬民書，朕一頁一頁看了。”
胤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康熙說：“你做得很好。”
胤礽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康熙看著他，忽然問：“你為什麼不辯解？”
胤礽抬起頭。
康熙說：“胤禔告你的時候，滿朝文武都看著你。你一句話都不說。朕把你關起來，你也不喊冤。為什麼？”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因為兒臣信皇阿瑪。”
康熙愣了一下。
胤礽說：“兒臣小時候，皇阿瑪抱著兒臣，教兒臣讀書。
兒臣第一次監國，皇阿瑪誇兒臣‘無後顧之憂’。
兒臣去黃河邊，皇阿瑪說‘保成，你長大了’。”
他頓了頓。
“兒臣記得這些。兒臣知道，皇阿瑪是明君。明君，不會被小人矇蔽太久。”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保成。”
“兒臣在。”
康熙說：“朕差點又對不起你。”
胤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跪在那兒，低著頭，肩膀輕輕地抖。
康熙彎下腰，伸出手，把他扶起來。
那隻手，比從前更瘦了。骨節分明，硌得他胳膊疼。
可那溫度，還在。
胤礽站起來，看著他。
康熙說：“朕老了。眼睛花了，看不清人了。可朕今天看清了。”
他伸出手，在胤礽肩膀上拍了拍。
“你是朕的好兒子。”
胤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康熙說：“胤禔的事，朕會處置。你受了委屈，朕知道。”
胤礽搖搖頭。
“兒臣不委屈。”
康熙看著他。
胤礽說：“隻要皇阿瑪信兒臣，兒臣就不委屈。”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是真的笑。
“保成，你比朕想的，還要好。”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些壩，真能撐三十年？”
胤礽點點頭。
“能。”
康熙說：“那朕就放心了。”
他繼續往前走。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佝僂著，走得慢吞吞的，一步一步，消失在門外。
胤礽站了很久。
風從遠處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氣息。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肩上，落在地上。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落葉。
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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