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阿哥的“證據”
康熙四十七年。夏。
那天早上,胤礽起來的時候,天就陰著。
雲壓得很低,悶得人喘不過氣。
葉子一動不動,連風都沒有。
“要下雨了。”他說。
太監在旁邊應了一聲:“是,殿下。悶得很。”
胤礽拿起水壺,開始澆樹。
水灑在樹根上,滲進土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澆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什麼要緊的事。
外麵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跑得很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的。
胤礽沒回頭。繼續澆樹。
門被撞開了。
一個太監跑進來,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殿下!出事了!”
胤礽把水壺放下,擦了擦手。
“說。”
太監渾身發抖:
“大阿哥在皇上麵前告您!說您結交外臣,圖謀不軌!呈了證據上去,有信,有密謀記錄,還有一份太子手諭!”
胤礽看著他。
“知道了。”
太監愣住了。
“知、知道了?殿下,您就這個反應?”
胤礽沒說話。
太監急了,爬起來,跑到他麵前。
“殿下!外麵都傳遍了!皇上大怒,下旨要查!聽說要抄家!要拿人!您怎麼還……還在這兒澆樹?”
胤礽看著他。
“那我該在哪兒?”
太監張了張嘴。
胤礽說:“跑?跪?哭?”
太監說不出話。
胤礽轉過身,走回屋裡。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太監。
“你去辦一件事。”
太監趕緊湊過來。
胤礽說:
“去太子妃那邊,告訴她,我沒事。讓她別慌,把院子守好,誰來都別開門。”
太監點頭:“是!奴才這就去!”
胤礽又說:“告訴她一句話。”
太監等著。
胤礽說:“假的真不了。”
太監愣了愣,然後使勁點頭:“記住了!假的真不了!”
他跑走了。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外。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屋裡。
屋裡很暗。他沒讓人點燈,就那麼坐在案前。
過了一會兒,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喊,有人跑,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又被推開了。
一群侍衛站在門口,領頭的是個禦前侍衛,臉色鐵青。
“太子殿下,皇上有旨,請您在毓慶宮靜候,不得外出。”
胤礽坐在案前,沒動。
“知道了。”
侍衛愣了愣。大概沒想到他這麼平靜。
“殿下,還有……毓慶宮從現在起,由我們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
胤礽點點頭。
“把門關上。”
侍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揮了揮手,帶著人退出去。
門關上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胤礽坐在那裡,望著那扇門。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箱子前,開啟。
箱子裡,整整齊齊地摞著那些東西。
賬本,奏摺,萬民書,河工官員的信件。一本一本,一封一封,疊得整整齊齊。
他蹲下來,摸了摸那些紙。
紙是涼的。可他知道,這些東西,能救命。
他站起來,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翻開。
外麵開始下雨了。嘩嘩的,砸在窗戶上,砸在屋頂上。
他翻了一頁書。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殿下。”是太監的聲音,壓得很低,“殿下,您還好嗎?”
胤礽沒抬頭。
“還好。”
太監說:“太子妃那邊,奴才把話帶到了。她讓奴才告訴您,她知道了,讓您放心。”
胤礽翻了一頁書。
“好。”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您……您真的沒事?”
胤礽說:“沒事。”
太監還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
胤礽繼續看書。
雨下了一夜。
他也看了一夜的書。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
陽光從窗戶裡透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放下書,站起來,走到窗前。
推開窗,一股清新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棵老槐樹被雨洗過,葉子綠得發亮。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棵樹。
身後傳來腳步聲。
太監在門外小聲說:“殿下,早膳送來了。”
胤礽說:“放門口吧。”
太監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外麵傳來碗碟輕輕放在地上的聲音。
胤礽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望著那棵槐樹,忽然想起黃河邊上那些柳樹。
那些柳樹,也被雨洗過吧。
他想,快了。
那些人查清楚了,就知道誰在撒謊。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開啟門。
地上放著一個托盤,一碗粥,兩碟小菜。
他端起來,走回屋裡,坐下。
一口一口地吃。
粥是溫的。小菜是鹹的。
他吃得很慢。
吃完,他把碗碟放回托盤,端到門口,放下。
然後他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那本書,繼續翻。
門外,腳步聲來來去去。有人說話,有人走動,有人換崗。
他都沒聽見。
他隻是翻著書,一頁一頁。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慢慢爬到頭頂,又慢慢往西挪。
屋裡暗下來。
他沒有點燈。
就那麼坐在黑暗裡。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又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灑在那棵槐樹上,灑在院子裡,灑在那扇緊鎖的門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可那是真的笑。
他想起太子妃收到那句話時的樣子。
“假的真不了。”
她一定懂的。
他轉過身,走回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那些箱子。
那些賬本,那些奏摺,那些萬民書。
它們在那兒。替他等著。
等著那些人來查。
等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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