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京的風向
康熙四十四年。秋。
胤礽回京那天，城門口沒有多少人。
幾個老臣拱了拱手，說了幾句“殿下辛苦”，就散了。
他站在那兒，望著那些匆匆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兩年前離開的時候。
那時候送他的人也不多。
現在回來，還是不多。
他笑了笑，上了轎。
回到毓慶宮，太監迎上來，眼眶都紅了。
“殿下，您可回來了！曬成這樣，瘦成這樣……”
胤礽擺擺手。
“沒事。”
他走進書房，坐下。
案上堆著幾個月積下來的東西。
他翻了翻，有工部的公文，有內務府的賬目，還有一些不知道誰遞上來的請安摺子。
他拿起一本，翻開。
看了一會兒，又放下。
太監端了茶進來，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胤礽沒抬頭。
“有話就說。”
太監憋不住了。
“殿下，您知道嗎？您不在的這幾個月，風向變了。”
胤礽翻了一頁書。
“什麼風向？”
太監說：“那些說您壞話的人，都閉嘴了！您在直隸做的事，傳回來了！
修堤，清淤，安置災民，自己掏錢買糧食——全京城都知道了！”
胤礽抬起頭，看著他。
太監眉飛色舞：
“前天早朝，皇上當著滿朝文武誇您了！說‘太子辦實事，比那些隻動嘴的強’！您是沒看見，大阿哥那個臉色……”
胤礽沒說話。
太監說：
“那些從前說您‘孤高’‘不近人情’的人，現在全改口了！說什麼‘太子殿下仁厚’，說什麼‘太子殿下愛民如子’！您說好笑不好笑？”
胤礽看著他。
“好笑嗎？”
太監愣了一下。
胤礽說：“今天誇我，明天也能罵我。今天說仁厚，明天也能說不近人情。你信這個？”
太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胤礽低下頭，繼續翻書。
太監站在那兒，急得不行。
“殿下！您就不高興嗎？皇上誇您了！那些人閉嘴了！”
胤礽沒抬頭。
“高興什麼？”
太監說：“高興……高興您贏了啊！”
胤礽翻了一頁書。
“贏什麼？”
太監愣住了。
胤礽說：“我出去幹活兒，回來幹活兒。誇我，我也幹活兒。罵我，我也幹活兒。
贏了輸了，有什麼區別？”
太監說不出話。
胤礽放下書，看著他。
“那些人，今天閉嘴，明天還能張開。今天誇我，明天也能罵我。你信他們的嘴？”
太監搖搖頭。
胤礽說：“那就別管他們說什麼。”
他拿起書，繼續翻。
太監站在那裡，不敢再說話。
那天下午，胤礽去了一趟工部。
辦完事出來，在門口碰見一個人。
胤禔。
大阿哥站在那兒，身邊跟著幾個官員。見他出來，那幾個官員趕緊行禮，匆匆走了。
胤禔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二弟，回來了？”
胤礽點點頭。
胤禔說：“聽說你在直隸幹得不錯。修了堤，清了河，還安置了災民。”
胤礽說：“還好。”
胤禔笑著：“皇阿瑪在朝堂上誇你，我都聽見了。二弟，你行啊。”
胤礽看著他。
那張臉上，笑容恰到好處。那雙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出來。
胤礽說：“大哥過獎。”
兩人站了一會兒。
胤禔忽然壓低聲音：
“二弟，你不在的時候，有些人說了一些話。現在風向變了，那些人又改口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胤礽沒說話。
胤禔說：“這些人的嘴，靠不住。今天能幫你說話，明天也能害你。”
胤礽看著他。
“大哥說的是。”
胤禔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弟保重。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走了。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他想起剛才那些話。
“這些人靠不住。”
他想，靠得住的，從來就不是這些人。
那天晚上，胤礽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拿起一本書，翻了幾頁，又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前。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太監走過來，小聲問：“殿下，您在想什麼？”
胤礽沒回頭。
“在想還有多久。”
太監愣了。
“什麼多久？”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沒什麼。”
他忽然轉過身。
“拿紙筆來。”
太監趕緊遞上。
胤礽提起筆，鋪開紙。
筆懸在半空，想了很久。
然後落下去。
隻寫了一句話：
“樹長高了，就多種幾棵。等我回來，要看。”
寫完，他放下筆，看了一遍。
封好，遞給太監。
“送出去。”
太監接過來，問：“送到哪兒？”
胤礽說：“黃河邊。小陳子。”
太監應了一聲，跑走了。
窗外，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小陳子上次信裡的話。
“那些柳樹都長高了。最高的那棵，就是您親手種的那棵，已經比我還高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那是真的笑。
他想，那些樹，真高了
身後，太監又走過來。
“殿下，夜深了，該歇了。”
他點點頭。
“好。”
他關上窗，走回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剛才那個問題。
“在想還有多久。”
兩年。
還有兩年。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涼的。
窗外，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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