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赤子之心
康熙十六年。九月。
胤礽三歲半了。
這一年秋天來得早，八月裡還熱著，九月初就涼透了。
嬤嬤們給他換上夾襖，杏黃色的，綉著銀線的小龍，穿在身上厚厚一層，壓得他走路都笨了三分。
他已經會走路了。
雖然走得還不太穩，搖搖晃晃的，像隻剛學會站立的小獸。
但他堅持自己走，不讓嬤嬤抱。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發現，走路的時候，能看見更多的東西。
比如今天。
今天是個大日子。他要去書房了。
“太子殿下開蒙”這件事，內務府準備了一個多月。
黃道吉日挑了又挑，最後定在九月十二。張英、熊賜履兩位師傅，早就候著了。連康熙都特意退了早朝，要親自送他入書房。
胤礽被裹得嚴嚴實實，一路走到乾清宮旁邊的南書房。
南書房不大。但走進去，胤礽就知道這裡不簡單。
書。滿牆的書。
線裝的、藍皮的、黃綾封麵的，摞得整整齊齊，一直摞到房梁。
書案是紫檀木的，硯台是老坑端硯，筆架上掛著一排湖筆，粗細長短，各有各的用處。
靠窗站著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留著長須，穿著青布長衫，看著就像畫上的夫子。
另一個年輕些，三十齣頭，方臉闊額，目光沉穩。
“臣張英，參見太子殿下。”
“臣熊賜履，參見太子殿下。”
胤礽看著他們，沒有吭聲。
他認識這兩個人。
張英，未來的文華殿大學士，張廷玉他爹。
熊賜履，理學名臣，康熙朝的儒學泰鬥。都是寫在史書上的人。
此刻，他們都跪在他麵前，對著他這個三歲半的孩子，行君臣大禮。
胤礽按照嬤嬤教的，奶聲奶氣地說：“師傅請起。”
張英和熊賜履站起來。
張英走過來，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笑道：
“太子殿下，從今天起，臣教您讀書。”
胤礽點點頭。
張英把他抱到椅子上，椅子太高，他坐著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晃蕩。
“今日是第一課。”張英翻開一本書，藍皮，上麵寫著三個字：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殿下跟臣念。”
胤礽張嘴，跟著念：“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
“性相近，習相遠。”
他念得很乖，很認真，像一個真正的三歲孩子那樣，吐字還不太清，有時還會咬到舌頭。
可他心裡在想別的事。
人之初，性本善。
他穿過來三年多了。
三年多裡，他見過的人，不算少。
康熙、太皇太後、嬤嬤們、太監們、偶爾路過的嬪妃們、那些跪在殿外的臣子們。
有幾個人是善的？
康熙是善的嗎？也許是。
可康熙殺鰲拜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鰲拜是權臣，是該殺，可康熙和他君臣一場，真的沒有一點別的念頭？
太皇太後是善的嗎？
她對他不錯，可他知道，那份“不錯”裡，有多少是親情，有多少是算計。
嬤嬤們呢？
她們對他好，是因為真心喜歡他，還是因為他是“太子殿下”，伺候好了能活命，伺候不好會掉腦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座紫禁城裡，沒有一個人是單純的。
包括他自己。
他也不是善的。
他每天在裝，在演，在算計怎麼活下去。
一個三歲孩子，心裡裝著二十五歲的靈魂，裝著三百年的歷史，裝著自己將來會被廢的命運。
他怎麼可能“性本善”？
“殿下？”張英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殿下在想什麼？”
胤礽眨眨眼，裝出懵懂的樣子：“想……果果。”
張英笑了：
“殿下想吃果子了？好，唸完這一段，臣讓人給殿下拿果子。”
胤礽點點頭，繼續跟著念。
念著念著，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有“性本善”，那一定是在外麵的世界裡。
在那些不用裝、不用演、不用每天算計怎麼活下去的人心裡。
可惜他不在外麵。
他在裡麵。
九月的某個下午，康熙來了。
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
胤礽正在院子裡“練步”
——其實就是被嬤嬤牽著走來走去，鍛煉腿腳。
遠遠看見明黃色的身影，嬤嬤趕緊拉著他跪下行禮。
“起來吧。”康熙走過來，一把把他抱起來，“走，阿瑪帶你去見一個人。”
胤礽被抱進書房。
那個年輕人跟在後麵，腳步很輕，輕得像怕踩著什麼東西。
進了書房，康熙把他放下，指著那個年輕人說：“保成，這是納蘭侍衛。從今天起，他教你騎射。”
胤礽抬起頭。
那個人站在窗邊。
秋天的陽光從窗欞裡透進來，落在他身上，明明晃晃的。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侍衛服，腰裡掛著刀，身形修長，站得很直。
可胤礽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他的衣裳，不是他的刀，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胤礽說不上來是什麼。
是愁？是倦？是某種化不開的、沉甸甸的東西。
那個人看著胤礽，微微躬身：
“臣納蘭性德，參見太子殿下。”
納蘭性德。
胤礽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納蘭容若。
《納蘭詞》的作者。“人生若隻如初見”的作者。
康熙朝最負盛名的詞人，隻活了三十歲，死在康熙二十四年。
此刻，他就站在這裡。二十三歲。
活生生的。眼睛裡有化不開的愁。
“納蘭師傅。”胤礽開口，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納蘭微微一怔。大概沒想到太子會喊得這麼自然。
康熙在一旁笑道：“容若，這孩子交給你了。朕忙完再來。”
說完就走了，把胤礽和納蘭留在書房裡。
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胤礽看著納蘭，納蘭看著胤礽。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誰也不說話。
最後還是納蘭先開口。他蹲下來，和胤礽平視，聲音很輕：
“太子殿下，臣教您騎射。今兒第一課，咱們先認認弓箭，好不好？”
胤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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