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明珠的式微
康熙四十二年。春。
索額圖走了。
走之前,胤礽去看了他一眼。那是最後一次。
後來聽說,他在發配的路上病了一場,差點沒挺過來。再後來的訊息,胤礽沒再打聽。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聽到那個結果。
可日子還得過。朝堂上那些人,該說話的說話,該站隊的站隊。
索額圖倒了,可明珠還在。
隻是那個明珠,已經不是從前的明珠了。
那天早朝,胤礽站在太子該站的位置,看著明珠出列奏事。
明珠老了。頭髮全白了,腰也彎了,說話的聲音也不如從前洪亮。
他站在那兒,奏著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今年春天的雨水,該不該加征河工的捐稅。
他說完了,等著有人接話。
沒人接。
他等了等,又看了一圈。
那些從前跟著他跑的人,現在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那些從前被他壓著的人,現在抬著頭,看著別處。沒有一個人看他。
明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康熙坐在禦座上,看著他,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
康熙說:“這事,先放放。散朝。”
散朝了。
大臣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有人湊在一起說話,有人匆匆忙忙趕路,有人邊走邊笑。
明珠一個人站在那兒。
孤零零的。
胤礽從他身邊走過。
他沒打算停下。可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殿下。”
胤礽站住。
他回過頭,看著明珠。
明珠站在那兒,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殿下,”明珠說,“您贏了。”
胤礽搖搖頭。
“我沒贏。”
明珠愣了一下。
胤礽說:“贏的是時間。”
明珠看著他,沒說話。
胤礽說:
“它把您熬老了,把我舅姥爺熬死了。下一個是誰?我不知道。”
明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不一樣。不是那種算計的笑,不是那種得意的笑。
是一種說不清的、很苦的笑。
“殿下,”他說,“您比臣想的,清醒得多。”
胤礽沒說話。
明珠說:
“臣鬥了一輩子。鬥鰲拜,鬥索額圖,鬥來鬥去,鬥到最後,發現自己什麼都沒鬥著。”
他頓了頓。
“臣以為自己贏了。
可臣的兒子,現在見臣都躲著走。臣捧起來的人,現在當臣是瘟疫。
臣鬥了一輩子,鬥了個什麼?”
胤礽看著他,沒有說話。
明珠忽然問:“殿下,您恨臣嗎?”
胤礽想了想。
“不恨。”
明珠愣了一下。
胤礽說:
“您和我舅姥爺鬥,是你們的事。我沒想過恨誰。”
明珠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殿下,”他說,“您將來,會比我們都強。”
胤礽搖搖頭。
“我不知道將來。”
明珠笑了笑。
“臣知道。”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殿下,”他背對著胤礽,說,“大阿哥那邊,您得小心。”
胤礽沒說話。
明珠說:“他不是臣能教得了的。他有他自己的主意。”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佝僂著,走得慢吞吞的,和從前那個在朝堂上意氣風發的明珠,判若兩人。
他忽然想起索額圖。
索額圖走的時候,也是這樣。佝僂著,慢吞吞的,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視線。
現在明珠也這樣了。
下一個是誰?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會走。
他也有一天,會這樣走出去。
那天下午,胤礽在禦花園裡走了走。
走著走著,碰見一個人。
胤禔。
大阿哥站在一座假山旁邊,正和一個武將說話。見他過來,那武將趕緊行禮,匆匆走了。
胤禔轉過身,看著他。
“二弟。”
胤礽點點頭:“大哥。”
兩人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胤禔忽然說:“明珠的事,聽說了嗎?”
胤礽說:“聽說了。”
胤禔笑了笑。那笑容,和從前一樣。恰到好處的親切,恰到好處的關心。
“他老了。不中用了。”胤禔說,
“二弟別往心裡去。他從前做的事,不是沖你。”
胤礽看著他。
“大哥說的是。”
胤禔拍拍他的肩膀。
“二弟保重。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走了。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很快,很穩,頭也不回。
他想起明珠剛才那句話。
“大阿哥那邊,您得小心。他不是臣能教得了的。他有他自己的主意。”
他自己的主意。
是什麼主意?
胤礽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大哥,比從前更沉得住氣了。
他站了很久。
太陽慢慢往西挪,把影子拉得老長。
他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回到毓慶宮,太監迎上來。
“殿下,您回來了?大阿哥剛纔在禦花園跟您說什麼了?”
胤礽搖搖頭。
“沒什麼。”
太監看著他,不敢再問。
胤礽走進書房,坐下。
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翻了幾頁,又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太監走進來,小聲說:“殿下,該用晚膳了。”
他點點頭。
“好。”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
路過那個紫檀木的匣子時,他停了一下。
他開啟匣子,看了看裡麵那些東西。
納蘭的詞。陳潢的遺稿。索額圖的信。小陳子的信。
他看了一遍,又合上。
鎖好。
放回原處。
他想,總有一天,這些東西,也會變成故事。
講給誰聽呢?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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