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兄弟的暗流
康熙四十三年。夏。
胤礽發現，那些弟弟們，都長大了。
不是年紀上的長大，是別的什麼。
胤禔跑京營跑得越來越勤。三天兩頭往那邊跑，和那些將軍們稱兄道弟。
今天請這個喝酒，明天送那個東西。有人來告訴胤礽，胤礽隻是笑笑，什麼都不說。
胤祉的書編完了。康熙誇了幾句，他高興了好幾天。
現在又開始編新的，天天和那些翰林院的文人泡在一起。
胤禛還是那副樣子，話少，人靜。可他去廟裡的次數越來越多，見的和尚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他是真信佛，有人說他是裝的。胤礽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個弟弟，心裡藏著事。
最讓人意外的，是老八。
胤禩。
八阿哥這一年，忽然冒出來了。他待人溫和，出手大方，見誰都客客氣氣的。
今天請這個吃飯，明天送那個禮。
那些不得誌的文官，那些沒靠山的小吏，都往他那邊跑。
有人說，八阿哥“賢”。
這話傳到胤礽耳朵裡，他正在看書。
太監在旁邊絮叨：
“殿下，您聽見了嗎？外頭那些人，都誇八阿哥！說什麼‘八賢王’，說什麼‘禮賢下士’！這纔多大？就敢叫‘王’了？”
胤礽翻了一頁書。
“聽見了。”
太監說：“您不著急？”
胤礽抬起頭。
“急什麼？”
太監說：“八阿哥纔多大？十**歲吧？就敢這麼拉攏人！再等幾年，還得了？”
胤礽看著他。
“他拉攏他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太監愣住了。
那天下午，胤礽在禦花園裡走了走。
走著走著，碰見胤禩。
八阿哥站在一座亭子裡，正和幾個人說話。那些人，有文官，有太監，有他不認識的。
見胤礽過來，那幾個人趕緊行禮，匆匆走了。
胤禩從亭子裡走出來，笑著迎上來。
“二哥。”
胤礽點點頭。
胤禩說：“二哥怎麼一個人？沒帶人伺候？”
胤礽說：“隨便走走。”
胤禩笑著：
“二哥好雅興。這園子裡，就數這時候最舒服。不冷不熱，正好散步。”
胤礽看著他。
那張臉上，笑容恰到好處。
那雙眼睛裡，溫和恰到好處。
連站著的姿勢，都恰到好處。
胤礽點點頭。
“八弟忙吧。我先走了。”
他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胤禩的聲音。
“二哥。”
胤礽站住，回過頭。
胤禩站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個笑容。
“二哥，有空來我那兒坐坐。我那兒新得了些好茶，想讓二哥嘗嘗。”
胤礽看著他。
那笑容，還是恰到好處。
胤礽點點頭。
“好。”
他轉身走了。
走遠了，身邊的太監小聲說：“殿下，八阿哥那笑，看著怪怪的。”
胤礽沒說話。
太監說：“跟大阿哥的笑，有點像。”
胤礽還是沒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毓慶宮，太監又開始了。
“殿下！您看見了吧？八阿哥纔多大？就那麼會來事兒！見了您，客客氣氣的，可誰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胤礽坐下，拿起書。
太監在他身邊轉來轉去。
“還有大阿哥，天天往京營跑！那些武將，都是粗人，可手裡有兵啊！
他結交那些人幹什麼？三阿哥，四阿哥，都有自己的路子！就咱們……”
他停下來，站在胤礽麵前。
“殿下，就咱們，什麼都沒有！”
胤礽放下書，看著他。
“你想要什麼？”
太監愣了一下。
胤礽說：“要人？要權？要他們往我這邊靠？”
太監點點頭。
胤礽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些人，今天能靠過來，明天也能靠過去。有什麼用？”
太監說不出話。
胤礽說：“今天誇你好的，明天也能罵你壞。今天給你送東西的，明天也能給別人送。你以為他們靠過來，是沖你這個人？”
太監張了張嘴。
胤礽說：“他們是沖這個位置。誰在這個位置上，他們靠誰。”
他頓了頓。
“我要的，他們給不了。”
太監愣住了。
“殿下要什麼？”
胤礽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長密了。綠油油的，遮出一大片陰涼。
過了很久，胤礽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在黃河邊上的時候，那些人怎麼對我嗎？”
太監說：“知道。他們對殿下好。”
胤礽搖搖頭。
“不是好。”
太監愣住了。
胤礽說：“他們是把我當自己人。”
他轉過身，看著太監。
“那些人，不給我送禮，不給我磕頭，不誇我‘賢’。
可他們會在我累的時候，給我遞一碗水。會在我病的時候，守在帳篷外麵。會在我走的時候，站在那兒送，哭得稀裡嘩啦。”
他頓了頓。
“那些東西，這個院子裡，有嗎？”
太監說不出話。
胤礽說：“沒有。”
他轉回身，繼續望著窗外。
“我要的，是這個。他們給不了。”
太監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忽然紅了。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黃河邊上那些柳樹。
那些他親手種的柳樹。
它們也該長這麼高了吧
身後傳來腳步聲。太監走過來，小聲說：“殿下，夜深了，該歇了。”
他點點頭
他走回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起白天那些話。
胤禔。胤禩。那些弟弟們。
每個人都有路。每個人都在走。
隻有他站在原地。
可他知道，他不是沒路。
他的路，不在這個院子裡。
在外麵。
在那條河邊。
在那些柳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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