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捲土重來
康熙四十一年。春。
胤礽二十九歲了。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二月裡,禦花園的桃花就開了,粉粉白白的,擠了一樹。
可胤礽沒去看。他坐在毓慶宮的書房裡,翻著一本從工部借來的河工圖誌。
外麵傳來腳步聲。太監跑進來,氣喘籲籲的。
“殿、殿下!出事了!”
胤礽抬起頭,看著他。
太監的臉漲得通紅,手舞足蹈。
“大阿哥!大阿哥又起來了!”
胤礽看著他,沒說話。
太監急了:
“您沒聽見?大阿哥這幾天,跑了好幾趟直隸!說是去巡視河工!回來稟報,皇上當眾誇了他!”
胤礽翻了一頁書。
“哦。”
太監愣住了。
“哦?就‘哦’?”
胤礽沒說話。
太監急得直跺腳:
“殿下!您怎麼還坐得住?大阿哥沉寂了兩年,這回忽然冒出來,肯定有鬼!
聽說他見了很多人,說了很多話,那些以前往他那邊靠的人,又開始往回看了!”
胤礽抬起頭,看著他。
“他說什麼,你知道嗎?”
太監愣了一下。
“不、不知道……”
胤礽說:“見了誰,你知道嗎?”
太監搖搖頭。
胤礽說:“那你怎麼知道他‘有鬼’?”
太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胤礽又低下頭,繼續翻書。
太監站在那兒,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您就不怕?”
胤礽沒抬頭。
“怕什麼?”
太監說:“怕大阿哥把您比下去!怕那些人都往他那邊跑!怕……”
胤礽打斷他:“怕有用嗎?”
太監愣住了。
胤礽放下書,看著他。
“他起來了,我急。他下去了,我笑。然後呢?”
太監說不出話。
胤礽說:“然後他還得起來,我還得坐著。急什麼?”
那天下午,胤礽照常去工部。
工部的人見了他,還是恭恭敬敬的。可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有人在偷偷打量他。
有人在交頭接耳。
有人見他看過去,趕緊低下頭。
他什麼都沒說。該問的問,該看的看,辦完事就走。
走到門口,迎麵碰見一個人。
明珠。
明珠站在那兒,看見他,愣了一下。
胤礽也站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明珠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從前不一樣。不是那種算計的笑,是一種說不清的笑。
“太子殿下。”他拱拱手。
胤礽點點頭。
“明珠大人。”
明珠說:“殿下這是來辦差?”
胤礽說:“來看看河工的賬。”
明珠點點頭,沒再說話。
胤礽從他身邊走過。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明珠的聲音。
“殿下。”
胤礽站住,回過頭。
明珠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殿下,”他說,“您比臣想的,沉得住氣。”
胤礽沒說話。
明珠又說:“臣鬥了一輩子,最後才發現,最厲害的,不是會爭的,是會等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殿下,您慢慢等。臣先走了。”
他轉身走了。
胤礽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回到毓慶宮,太監又迎上來。
“殿下!您聽說了嗎?
明珠這幾天老往大阿哥那邊跑!他們肯定又在密謀什麼!”
胤礽沒說話。
太監說:“您得防著點兒啊!”
胤礽看著他。
“防什麼?”
太監說:“防他們害您!”
胤礽說:“怎麼防?”
太監愣住了。
胤礽說:“他們要害我,我防得住嗎?”
太監說不出話。
胤礽走回書房,坐下,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
太監站在門口,看著他,不敢進來。
過了很久,胤礽忽然開口。
“你過來。”
太監趕緊跑進來。
胤礽說:“你剛才說,大阿哥去了直隸,巡視河工?”
太監點頭。
胤礽問:“他看的是哪幾段河?修的是什麼壩?清的是什麼道?”
太監愣住了。
“這……這奴纔不知道……”
胤礽說:“那你知道什麼?”
太監低著頭,不敢說話。
胤礽說:
“他去了直隸,我也去過直隸。他看河工,我也看河工。他去一趟,皇上誇幾句。我乾兩年,皇上也誇幾句。有什麼區別?”
太監抬起頭,看著他。
胤礽說:“區別不在他,也不在我。在事兒。”
他頓了頓。
“事兒做成了,誇不誇,都一樣。事兒做不成,誇上天,也沒用。”
太監站在那裡,似懂非懂。
胤礽擺擺手。
“下去吧。”
太監退出去。
屋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樹已經發芽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望著那棵樹,忽然想起黃河邊上那些柳樹。
那些他親手種的柳樹。
它們也該發芽了吧。
太陽慢慢往西挪,把影子拉得老長。
他忽然想起明珠那句話。
“最厲害的,不是會爭的,是會等的。”
他想,也許明珠是對的。
也許不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得等。
等那些人折騰,等那些人出錯,等那些該來的,一樣一樣地來。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
拿起筆,鋪開紙。
給黃河邊寫信。
隻有一句話:
“春天了,樹該發芽了吧。”
寫完,他封好,遞給太監。
“送出去。”
太監接過來,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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