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聲皇阿瑪
康熙十五年。三月初九。
胤礽決定開口說話。
這個決定他做了兩年。
七百三十個日夜,他躺在這個搖籃裡,聽著身邊人說話,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卻一個字都不能吐出來。
憋壞了。
可他不敢冒險。紫禁城裡有太多的耳朵,太多的眼睛。
一個六個月會翻身的嬰兒已經夠紮眼了,要是再早早開口說話,他怕自己被當成妖孽燒死。
兩歲。這個年紀開口,不早不晚。正好。
難的是怎麼說。
他必須像一個真正的兩歲孩子那樣說話:奶聲奶氣,吐字不清,顛三倒四。
不能太流利,不能太聰明,不能讓人看出破綻。
他練了很久。
在嬤嬤們聽不見的時候,在深夜沒人注意的時候,他一個人躺在黑暗裡,無聲地動著嘴唇,練習那些最簡單的音節:
阿——瑪。
太——皇——太——後。
奶——奶。
果——果。
每一個字都要練無數遍,練到舌頭打結,練到腮幫子發酸。
然後他還要把這些字忘掉一部分,假裝說不好,假裝磕巴,假裝顛三倒四。
比寫論文難多了。
三月裡的某個黃昏。
康熙來了。
這兩年,他來胤礽這裡的頻率一直沒變。每天傍晚,處理完摺子,就到偏殿坐一坐。
有時候坐很久,有時候隻坐一會兒。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
說話的時候,說的還是皇後的事。
胤礽聽著,聽著,聽了兩年。
他知道了那個女人小時候怕黑,知道了她喜歡春天去禦花園看桃花,知道了她大婚那天緊張得踩了康熙的腳,知道了她臨死前還在唸叨“保成”這兩個字。
他知道了太多。
多到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真的認識那個女人。
多到有時候,他夢見那個女人,夢裡她不是躺在血泊裡的,是活著的,是笑著的,是喊他“保成”的。
這一天的黃昏,康熙進來的時候,胤礽正被嬤嬤抱著,在窗邊看夕陽。
夕陽紅紅的,像那一天的血。
“給朕吧。”康熙說。
嬤嬤把胤礽遞過去。
胤礽落在那個熟悉的懷抱裡,聞著那股熟悉的龍涎香味。
康熙抱著他站在窗前,不說話,隻是看夕陽。
胤礽看著他。
兩年了。這張臉變了一點。老了一點點,瘦了一點點,眼睛下麵的青黑深了一點點。
三藩之亂還在打,打了兩年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打完。
他忽然想做一件事。
這個念頭他想了很久了。
從抓週那天晚上,從那句“你要爭氣”開始,他就想了。
他想喊他一聲。
不是在心裡喊。是用嘴,用聲音,用這個兩歲的嬰兒能發出的最清晰的聲音,喊他一聲。
他張開雙臂,抱住康熙的脖子。
康熙低頭看他,眼裡有一點意外。
這孩子很少主動抱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像個小大人。
胤礽吸了一口氣。
他練過無數遍。在黑暗裡,在沒人看見的時候,他練了無數遍。
可這一刻,他還是緊張。
“皇——”
第一個字。有點抖。
康熙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
第二個字。穩住了。
“瑪!”
第三個字。喊出來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
康熙愣在那裡,愣得像一尊雕像。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都不會動了。
胤礽看著他,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自己喊出來了。是因為康熙那張臉上的表情。
那是什麼表情?
是震驚。是不敢相信。是狂喜。
是某種他形容不出來的、讓人鼻子發酸的東西。
“你……”康熙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喊朕什麼?”
胤礽又喊了一遍。
“皇——阿——瑪。”
這一次,喊得比剛才更清楚。
康熙忽然把他抱緊了。
抱得很緊。比抓週那天晚上還要緊。
緊得胤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低。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赫舍裡,你聽見了嗎?”
胤礽的鼻子一酸。
“兒子會叫朕了……”
那個聲音在抖。抖得厲害。
抖得不像一個帝王,不像一個殺了鰲拜、平著三藩的帝王。
胤礽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眼睛裡有東西在往外湧。他控製不住。
不是為了那個死去的女人。是為了這個抱著他的年輕男人。
六歲登基。二十二歲擒鰲拜。二十九歲平三藩。史書上寫得那麼厲害,那麼威風,那麼不可一世。
可這一刻,他隻是一個聽見兒子喊“阿瑪”就想哭的父親。
隻是一個失去了妻子、一個人守著這份思念過了兩年的丈夫。
隻是一個二十一歲就老了的人。
那天晚上,康熙破例在偏殿待了很久。
他抱著胤礽,讓他一遍一遍地喊“皇阿瑪”。胤礽喊了十幾遍,嗓子都喊啞了,他還在笑。
那笑容,胤礽沒見過。
是那種真的笑。不是朝堂上的笑,不是對大臣們的笑,是那種從心裡長出來的笑。
笑完了,他又開始說話。
說的還是皇後。
“你母親要是聽見了,不知道多高興。”
“她懷你的時候,天天對著肚子說話,讓你快點出來,快點喊她。”
“她說,等你會喊人了,第一句得喊‘額娘’。
我說不行,得先喊‘皇阿瑪’。我倆還吵過一架,你信不信?”
胤礽信。
他想象著那個場景。
年輕的皇帝和年輕的皇後,為了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先喊誰,吵得麵紅耳赤。
吵完又笑,笑完又吵。
那是他永遠不可能參與的畫麵。
那是屬於另一個胤礽的。
可他現在是胤礽。是這個故事的續集。
是這個悲劇的主角。
夜深了。康熙終於走了。
嬤嬤們湧進來,七嘴八舌地誇他。
“太子殿下真聰明!兩歲就會喊皇阿瑪了!”
“可不是嘛!喊得多清楚!”
“皇上高興壞了!奴婢在宮裡這麼多年,從沒見過皇上那樣笑!”
胤礽躺在搖籃裡,由著她們誇。他累壞了。嗓子疼,眼睛酸,心裡亂糟糟的。
他喊了。
他真的喊了。
那個“皇阿瑪”,不隻是做戲,不隻是表演,不隻是為了像一個正常的嬰兒。
他是真的想喊他。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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