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抓週
康熙十四年。五月初三。
胤礽滿一週歲了。
清晨醒來，他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嬤嬤們比平時更早出現，給他洗澡的水裡加了香草，擦身子的布是新的，穿上的衣裳一層又一層——紅的、金的、綉著五爪小龍的，裹得他像個會呼吸的粽子。
“小皇子今兒可不能鬧。”抱著他的嬤嬤唸叨，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緊張，
“今兒是您的周歲，滿朝文武都看著呢。”
胤礽沒吭聲。他早就不吭聲了。
十一個月的時候，他開始咿咿呀呀地發出一些聲音。
嬤嬤們欣喜若狂，天天教他喊“阿瑪”。他故意不喊。不是不會，是不敢。
一個六個月的嬰兒會翻身已經夠可疑了，他不想再添什麼“神童”的標籤。
那些暗處的眼睛，他還沒看清。
乾清宮正殿。
胤礽被抱進去的時候，差點被滿眼的明黃晃花了眼。
人真多。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穿著簇新的朝服，站得整整齊齊。
他們的目光像無數根針，齊刷刷地紮過來，紮在這個被高高抱起的嬰兒身上。
胤礽沒有躲。
他也沒法躲。
他隻能瞪著眼睛，看著這些陌生的臉，看著那些藏在恭敬底下的打量、評估、揣測。
有人在笑，笑得恰到好處；有人在看，看得不動聲色；有人在交換眼神，眼神裡寫著他看不懂的字。
龍椅上，坐著康熙。
皇帝今天也是一身盛裝，明黃色的朝袍，金龍繡得密密麻麻，頭上的朝冠十分耀眼。
可胤礽還是看見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越過滿殿的人，落在他身上，很亮。
殿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子。
桌上鋪著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上擺滿了東西。
印章。書本。弓箭。算盤。金銀。胭脂。尺子。剪刀。線團。小銅鼎。小玉璧。小寶劍。還有一把小小的木製匕首，刀鞘上嵌著綠鬆石。
抓週。
胤礽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這個儀式。清朝的皇子抓週，是要記入檔案的。
抓了什麼，怎麼抓的，抓完之後什麼反應，都會變成白紙黑字，成為他“天資”的證據。
他不能抓錯。
可什麼是錯？
抓印章，是掌權。抓書本，是好學。
抓弓箭，是尚武。抓金銀，是貪財。
抓胭脂，是好色。抓匕首——
他的目光在那把小匕首上停了一瞬。
匕首意味著什麼？殺伐？兇險？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能被抓出來的東西定義。
“把小皇子放上去吧。”康熙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抱著他的嬤嬤跪下行禮，然後把他放在桌子的邊緣。
胤礽坐在那堆明黃色的綢緞上，周圍全是物件。滿殿的人都在看著他，滿殿的呼吸都壓低了。
他開始爬。
爬得很慢。很穩。像每一個正常的周歲嬰兒那樣，搖搖晃晃，東張西望。
他先爬向書本。
那本書是線裝的，藍皮，封麵上寫著《千字文》三個字。
他伸手抓起來，翻了兩頁，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
有人在輕輕吸氣。
胤礽把書放下了。
他又爬向印章。
印章是田黃的，雕著瑞獸，比他的拳頭還大。他兩隻手抱起來，抱得緊緊的，然後回過頭，往龍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康熙。
那個年輕的皇帝正探著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張臉上的表情，胤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是緊張？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胤礽忽然想笑。
他知道自己該笑。嬰兒在這個時候，應該笑。
他就笑了。
抱著那方田黃大印，沖著康熙的方向，咧嘴一笑，笑得沒心沒肺，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好！”
康熙猛地站起來，聲音大得把胤礽嚇了一跳。
“好！好！”
皇帝走下禦座，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將胤礽抱起。
那方田黃印還攥在胤礽手裡，硌得他肚子疼。
“我大清江山後繼有人！”
滿殿的文武跪了下去，山呼萬歲。聲音震得胤礽耳朵嗡嗡響。
康熙抱著他，大笑。那笑聲洪亮，響徹整座乾清宮。
胤礽被那笑聲震得有點懵。
他從康熙的肩膀上望出去，看見滿殿跪著的人，看見那些人伏在地上的後背，看見有的人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索額圖。
皇後的叔父，跪在最前麵。他在哭。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得滿臉都是，可他顧不上擦，隻是跪在那裡，一下一下地磕頭。
胤礽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把臉轉回來，埋在康熙的肩膀上。
康熙的笑聲停了。
“怎麼了？”皇帝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兒子，“累了？”
胤礽沒動。他隻是趴在那個寬闊的肩膀上，聞著龍袍上淡淡的龍涎香味，聽著那顆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
這顆心臟，剛才跳得很快。
現在慢慢穩下來了。
抓週禮結束後，人群散了。
胤礽被抱回偏殿，換下那身厚重的衣裳，洗了把臉，餵了頓奶。
嬤嬤們喜氣洋洋，話比平時多了十倍。
“小皇子真爭氣！一抓就抓了大印！”
“那是！咱們二殿下，將來是要當皇上的！”
“噓！這話也是能說的？不過……說得對！”
胤礽躺在搖籃裡，由著她們絮叨。他累壞了。剛才那半個時辰，比他寫三天論文還累。
傍晚，康熙來了。
他沒有穿朝服，隻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頭髮簡單地束著，看起來比白天年輕多了。
“你們都退下。”他說。
嬤嬤們魚貫而出。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康熙坐在搖籃邊，看著胤礽。
胤礽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誰也沒動。
然後康熙伸出手，把他從搖籃裡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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