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場洪水
康熙三十四年。八月。
黃河汛期。
七月末開始下雨。一開始是小雨，淅淅瀝瀝的，落在堤壩上，落在帳篷上，落在那些光著膀子幹活的人身上。
沒人當回事——黃河邊上，哪年不下雨？
可到了第三天，雨大了。
瓢潑一樣，從早下到晚，從晚下到早。
黃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漲，一天比一天渾。那顏色，從黃變成紅，從紅變成黑，像泥漿，又像血。
胤礽站在新修的束水壩上，一動不動。
雨打在他身上，順著臉往下流。他渾身濕透了，可他不覺得冷。
他隻是望著那些越來越高的水，望著那些打著旋的急流，望著那段他親手畫圖、親手監工、親手修起來的壩。
心跳得很快。
孫師傅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望著那條河。
“殿下，”他開口，聲音被雨聲蓋住了一半，
“這雨不對勁。比往年來得早，也比往年來得猛。”
胤礽點點頭。
“壩能撐住嗎？”
孫師傅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胤礽轉過頭，看著他。
孫師傅的臉上，雨水順著那些皺紋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俺在黃河上幹了四十年，”他說，
“沒見過這麼修的。按理說，應該能行。可這河……”
他沒說下去。
胤礽明白。
這河，不講理。
“通知下遊了嗎？”他問。
“通知了。能搬的都搬了。可有些人，不肯走。”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孫師傅嘆了口氣：“搬哪兒去？地在這兒，家在這兒，走了，什麼都沒了。”
雨更大了。
第五天。
水已經漲到壩頂下麵三尺。
胤礽還站在壩上。
他七天沒離開過這兒了。困了就在壩上打個盹，餓了就啃幾口乾糧。
小陳子給他送來一碗熱湯，他喝了一口，放下，眼睛還盯著那條河。
小陳子急了。
“殿下！您下去歇會兒吧！您都七天沒閤眼了！”
胤礽搖頭。
“再等等。水還沒退。”
小陳子跺腳：“您這樣會累死的！”
胤礽轉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可小陳子忽然說不出話了。
“陳潢是怎麼死的？”胤礽問。
小陳子低下頭。
“累死的。”胤礽說，
“他累死在這條河上。我要是歇著，對不起他那些遺稿。”
小陳子抬起頭，眼眶紅了。
“那我陪著您。”
他站在胤礽旁邊，也望著那條河。
雨還在下。
第六天夜裡。
雨小了一點，可水還在漲。
胤礽站在壩上，腿已經開始發抖。七天沒好好睡，七天沒好好吃，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孫師傅走過來，把一件蓑衣披在他身上。
“殿下，披上。夜裡涼。”
胤礽點點頭，沒說話。
孫師傅站在他旁邊，也望著那條河。
“殿下，”他忽然開口，“您說，這壩，能成嗎？”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孫師傅愣了一下。
胤礽說：“我知道的那些道理，都是書上寫的。可這河，不認識書。”
他看著那條在夜色裡翻滾的河，聲音很輕：
“可如果我們不試，永遠不知道。”
孫師傅看著他，看著這張年輕的臉，看著這雙在黑暗中依然亮著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他也信，信人定勝天，信隻要肯乾，什麼都能成。後來幹了四十年，他什麼都不信了。
可這個年輕人，讓他想起從前的自己。
“殿下，”他說，“您是好人。”
胤礽轉過頭，看著他。
孫師傅說：“好人，老天爺會保佑的。”
第七天淩晨。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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