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束水攻沙
康熙三十四年。六月。
黃河工地。
胤礽在工地上待了三個月了。
三個月裡,他白天跟著工匠們上堤,晚上就著燭火看陳潢的遺稿。
那些圖紙,他一張一張地描過;那些批註,他一條一條地抄過。
抄到最後,那些字都快刻在他腦子裡了。
那天晚上,他把小陳子叫到帳篷裡。
“你看這個。”
他指著桌上那張圖——那是陳潢畫的一段河道,標註著“此處河窄,宜築壩束水”。
小陳子湊過來看,看了半天,抬起頭:“殿下想在這兒修壩?”
胤礽點點頭。
“你師傅畫的這個位置,我實地去看過。兩邊是山,河道本來就窄。如果再修一道束水壩,把水流逼得更急,泥沙就能被帶走。”
小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下去。
“這個想法,師傅活著的時候就說過。可沒人信他。”
胤礽看著他:“你信嗎?”
小陳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我信。師傅說的,我都信。”
胤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老工匠們叫到一起。
人不多,七八個,都是在黃河上幹了二三十年的老人。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手上全是裂口和老繭。
胤礽把那張圖鋪在桌上,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說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老工匠。
沒人說話。
靜得能聽見外麵的風聲。
然後老工匠頭開口了。
他姓孫,六十多歲了,在黃河上幹了四十年。從一個小工乾到現在,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險情沒搶過?
在這工地上,他說話比工部侍郎還管用。
孫師傅搖著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成不成。”
胤礽看著他。
孫師傅說:“殿下,俺在黃河上幹了四十年,沒見過這麼乾的。水急了,沖得更厲害。萬一壩垮了,下遊幾萬人,誰負責?”
胤礽看著他,一字一句:“我負責。”
孫師傅愣住了。
旁邊幾個老工匠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胤礽指著那段河道:
“您看,這一段最窄,兩邊是山,天然就能束水。我們不是要把水堵死,是讓它流得更快。
快了,泥沙就帶走了。泥沙走了,河床就深了。河床深了,就不容易決口。”
孫師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旁邊一個小夥子——孫師傅的徒弟,二十來歲,虎頭虎腦的——嘀咕了一句:“聽著倒是有道理……”
孫師傅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
小夥子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孫師傅又看著胤礽,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表情複雜得很。
“殿下,您讀過書,懂的道理多。俺們這些人,大字不識幾個,就會幹活。可俺們隻信一條——”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黃河惹不起。”
胤礽沒有說話。
孫師傅繼續說:“俺在這條河邊活了六十年,見過多少人想治它?
靳輔,厲害吧?工部尚書!治了十幾年,累出一身病。
陳潢,厲害吧?他懂的那些,俺聽都聽不懂。可結果呢?累死了!死在工地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俺不是不信殿下。俺是不敢信。萬一出了事,下遊幾萬人,幾萬戶人家,全沒了!
俺們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可那些人……”
他說不下去了。
帳篷裡一片沉默。
胤礽站在那裡,看著這些老工匠,看著他們臉上的恐懼、疲憊、還有那種說不清的絕望。
他忽然想起那個逃難的老人。
“恨有什麼用?恨能把黃河恨平了?”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孫師傅麵前。
“孫師傅。”
孫師傅抬起頭,看著他。
胤礽說:“您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靳輔累病了,陳潢累死了,黃河還是這條黃河。
可您想過沒有?為什麼他們累死累活,黃河還是這樣?”
孫師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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