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太皇太後的忌日
康熙三十二年。十二月。
京城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白茫茫的一片,已經站了很久。
今天是太皇太後的忌日。
孝莊文皇後。他的曾祖母。
那個在他四歲時用審視的目光看他、在他兩歲時接過他遞去的蘋果、在他十三歲時拉著他的手說“哀家活不了多久了”的老太太。
走了五年了。
往年這一天,都是康熙親自去慈寧宮祭拜。可今年康熙還在前方,戰事未了,回不來。
所以今天,由他來。
“殿下,”太監小心翼翼地提醒,“該動身了。”
胤礽點點頭。
他披上大氅,踏進雪裡。
慈寧宮離毓慶宮不遠。可今天雪太大,走得慢,足足走了半個時辰。
站在慈寧宮門口,他停了一下。
這座宮殿,他小時候來過無數次。
每次來,都是被嬤嬤抱著,放在太皇太後麵前。她會看著他,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然後說一句什麼。
有時候是“倒是個有福的”,有時候是“裝得不累嗎”,有時候什麼都不說,隻是伸出手,摸摸他的臉。
現在,門還是那個門,殿還是那個殿。
可那個人,不在了。
他抬腳走進去。
殿裡很冷清。比外麵還冷清。
炭盆燒著,可那點熱氣根本暖不了這麼大的地方。燭火跳動著,把那些畫像、那些牌位、那些供品,照得明明滅滅的。
太皇太後的牌位,擺在最中間。
胤礽走過去,在牌位前跪下。
他磕了三個頭。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碰在冰涼的地磚上,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磕完頭,他沒有馬上站起來。
他就那麼跪著,望著那塊牌位,望著上麵那幾個字:
“孝莊仁宣誠憲恭懿翊天啟聖文皇後”
那些字,他認得。
每一個字都認得。
可那些字,加起來,就是那個老太太嗎?
那個會叫他“小東西”的老太太?
那個在他兩歲時接過蘋果、說“好孩子”的老太太?
那個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你要好好的”的老老太太?
不是。
那些字,隻是給外人看的。
真正的那個人,在他心裡。
他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久到膝蓋開始發麻,久到燭火跳了又跳,久到身後的太監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他沒有動。
他在想一個人。
想第一次見她的樣子。
那時候他四歲。被嬤嬤抱著,放在她麵前。她坐在榻上,穿著深色的衣裳,頭上戴著抹額,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一件需要仔細評估的東西。
他那時候心裡發毛。可他知道,他必須裝。裝成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嬰兒。
他裝了。裝得很像。發獃,流口水,打哈欠。
她看了他很久,然後伸出手,用那根冰涼的、戴著護甲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臉。
“倒是個有福的。”她說。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有福。
一個出生就死了孃的孩子,有福?
一個被立為太子、註定要在這座城裡困一輩子的孩子,有福?
一個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卻什麼都改變不了的孩子,有福?
可她現在躺在那裡,躺在牌位後麵,不會再回答他了。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兩歲那年。
太皇太後考他。指著桌上的蘋果問:“這是什麼?”他說“果果”。
又問:“果果給誰吃?”他想了想,爬過去,拿起一個蘋果,遞到她嘴邊,說:“太皇……吃。”
她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那樣笑。不是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笑,是那種老太太看見孫輩討好、心裡發軟的笑。
“好孩子。”她說。
這兩個字,他記了一輩子。
後來他慢慢長大,慢慢知道這個老太太有多厲害。
皇太極的妃子,順治的母親,康熙的祖母。歷經三朝,鬥過多爾袞,壓過鰲拜,把六歲的孫子扶上皇位。
她這一輩子,什麼沒見過?什麼人沒鬥過?
可她對他說過“好孩子”。
那是真的。
他抬起頭,望著那塊牌位,望著那些冷冰冰的字。
十三歲那年,她病重了。
他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全是皺紋,眼睛也渾濁了。可看見他進來,她還是笑了。
“小東西,”她拉著他的手,聲音很輕,“哀家活不了多久了。”
他跪在床邊,說不出話。
“哀家走後,你要好好的。”
他點點頭。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是心疼?是擔憂?是無奈?還是所有這些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然後她說了八個字:
“藏拙守愚,以待其時。”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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