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索額圖的怨
康熙三十一年。十一月。
京城落了第一場雪。
“殿下。”身後傳來太監小心翼翼的聲音，“索府那邊來人傳話，說索大人病了。”
胤礽沒有回頭。
“什麼病？”
“說是風寒。可來人支支吾吾的，怕是不止……”
胤礽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太監退下去。屋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和窗外那些無聲飄落的雪。
索額圖病了。
索額圖真的病了嗎？也許。
可他知道，索額圖的病，不隻是在身上。
是在心裡。
他想起兩個月前那個夜晚。
那時候康熙還沒走，索額圖就來了。
那天夜裡，索額圖帶著一箱子東西，親自登門。箱子不大，紫檀木的，雕著花紋，看著就貴重。
胤礽請他在書房坐下，奉了茶，問：“舅姥爺深夜來訪，可是有要緊事？”
索額圖笑了笑，把那箱子往他麵前推了推。
“殿下監國在即，臣沒什麼能幫上忙的。這裡有些摺子副本，是這些年各地呈上來的，臣整理了一下，或許對殿下有用。”
胤礽看著那個箱子，沒有說話。
摺子副本。
各地呈上來的摺子副本。
這些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抬起頭，看著索額圖。那張臉上還是那副忠厚老實的模樣，眼睛裡帶著笑，像一個真正的長輩，在給晚輩送一份貼心的禮物。
可他知道，這不是禮物。
這是投名狀。
是站隊。
“臣等自當全力輔佐殿下。”索額圖又說，聲音壓得很低，“殿下放心，索家上下，都是殿下的後盾。”
胤礽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篤定，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那是這麼多年經營下來，終於等到回報的篤定。
索家。赫舍裡氏。皇後娘孃的母家。他天然的“自己人”。
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綁在一起的“自己人”。
他笑了笑。
那笑容，他練了很多年。恰到好處的親切，恰到好處的感激，恰到好處的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舅姥爺費心了。”他說，“這些摺子……”
他頓了頓。
索額圖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日我親自送去給皇阿瑪過目。”
索額圖的笑僵住了。
那一瞬間，胤礽看見那張臉上的表情變了。從期待，變成意外。從意外，變成不解。從不解，變成別的什麼。
那是什麼？是失望？是怨？還是終於看清了什麼的恍然？
隻是一瞬間。然後那張臉上的表情又恢復如常，還是那副忠厚老實的模樣。
“殿下思慮周詳。”索額圖說，“臣，明白了。”
他站起來，行了個禮，走了。
胤礽沒有送。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紫檀木的箱子，看了很久。
箱子沒有開啟。
第二天一早，他讓人把箱子原封不動地送去了禦營。
附了一道摺子，隻有一句話：
“索額圖呈來摺子副本一箱，兒臣不敢自專，恭呈禦覽。”
康熙的回信來得很快。
信裡隻有四個字：“知道了。燒了。”
胤礽當著送信人的麵，把那箱摺子燒了。
火光跳動著，照亮了他的臉。他看著那些紙一張一張地捲起來，變黑，化成灰，心裡什麼都沒有想。
或許他想了很多，隻是不願意承認。
從那以後，索額圖就再也沒來過毓慶宮。
再後來，就聽說他病了。
雪還在下。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那些雪，想起剛才太監說的話。
“來人支支吾吾的，怕是不止……”
不止風寒。
那是什麼？
是心病。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筆，繼續批摺子。
批了三行，又放下。
他喊了一聲：“來人。”
“準備一下，去索府。”
索府離皇宮不遠。轎子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
胤礽下轎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頭，涼涼的。
索府的大門開著，管家早就在門口候著，見他來了，趕緊跪下去。
“起來吧。”胤礽說，“舅姥爺在哪兒？”
“回殿下，大人在後堂歇著……”
胤礽抬腳往裡走。
後堂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索額圖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臉色有些發白。見他進來，掙紮著想坐起來。
“別動。”胤礽快步走過去，按住他，“舅姥爺躺著。”
索額圖看著他，沒有說話。
胤礽在床邊坐下。他身後跟著太醫，帶著補品，帶著一個外孫該有的所有東西。
“我給舅姥爺帶了太醫來，”他說，“讓太醫給舅姥爺瞧瞧。”
太醫上前，給索額圖把脈。
胤礽坐在旁邊，看著那張臉。
老了。真的老了。
四年前，索額圖在朝堂上站著，還是威風凜凜的。現在躺在這裡，兩鬢的白髮比從前多了許多，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舅姥爺，”他開口，喊了一聲。
索額圖轉過頭，看著他。
他看著這張臉，這張和皇後有幾分相似的臉。眉眼，鼻樑，甚至嘴角那一點弧度，都像極了她。
那個死去二十一年的女人。
他的眼圈忽然紅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紅了。
索額圖看見了。
他躺在那裡，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看著這雙忽然泛紅的眼睛，心裡那些怨，那些恨，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忽然都說不出來了。
“殿下……”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舅姥爺叫我保成。”胤礽說，“小時候舅姥爺就是這麼叫的。”
索額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保成。”他說，“你長大了。”
胤礽點點頭。
太醫把完脈，退到一旁，小聲說了幾句。風寒不重，好好養著就行。至於心病，太醫沒說，也不敢說。
胤礽揮了揮手，讓太醫和下人都退下去。
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炭盆裡的火劈啪響著，火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舅姥爺。”胤礽開口。
索額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知道舅姥爺心裡有怨。”胤礽說，“那箱子的事……”
“別說了。”索額圖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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