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再托監國
康熙三十一年。秋。
胤礽二十一歲了。
這一年秋天來得特別早。八月裡的風,已經帶了寒意,吹得禦花園裡的樹葉嘩啦啦地響,落得滿地都是。
胤礽踩著那些落葉走過,腳下沙沙的,像踩在什麼東西上。
“殿下有心事?”身邊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問。
胤礽沒說話。他隻是望著遠處乾清宮的屋頂,望著那片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光的琉璃瓦。
有心事嗎?
有的。
昨天朝堂上,康熙宣佈了那個決定:二次親征噶爾丹。
滿朝文武跪伏在地,山呼“皇上聖明”。沒有一個人勸阻。
七年前的烏蘭布通之戰,清軍贏了。雖然贏得很慘,雖然死了很多人,可到底是贏了。
贏了,就證明皇帝的決斷是對的。對的,就不需要勸。
胤礽跪在人群中,聽著那山呼海嘯的“聖明”,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七年前,康熙三十七歲。
七年後,康熙三十九歲。
兩歲之差。可這兩年裡,他看見了一些從前沒看見的東西。
散朝後,康熙單獨留下了他。
“保成。”皇帝坐在禦座上,沒有起身,隻是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胤礽走過去,跪在禦座前。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和從前不一樣。從前是審視,是期待,是欣慰。
這一次,那目光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隻覺得心往下沉了一沉。
“朕去年病了一場。”康熙開口,聲音比從前低了一點,啞了一點,“你知道的。”
胤礽點頭。他知道。去年夏天,康熙病了一場,不重,隻是風寒,躺了幾天就好了。
可那幾天裡,胤礽守在床前,看著那張越來越瘦的臉,心裡湧起一種從來沒有的恐懼。
“身子不比從前了。”康熙說,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又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這一次親征,不知道要走多久。京城的事,朕交給你。”
胤礽跪著,一動不動。
“朕放心。”
三個字。很輕。落在他耳朵裡,卻像三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兒臣……”他開口,聲音有點抖,“兒臣遵旨。”
康熙沒有再說話。隻是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那隻手,比從前更瘦了,骨節分明,硌得他肩膀疼。
胤礽磕了三個頭,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宮,天已經暗下來了。
身邊的太監又來問:“殿下,回毓慶宮嗎?”
他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剛才那句話。
“朕放心。”
放心。
七年前,康熙第一次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十九歲。那時候他跪在午門上送行,心裡是激動,是緊張,是“終於要做點什麼了”的那種興奮。
七年後的今天,他二十一歲。再聽到這句話,心裡不是激動,不是緊張,不是興奮。
是恐懼。
他不知道,這句話裡,有多少是信任,有多少是無奈。
一個三十九歲的皇帝,鬢角已經有了白髮,去年剛剛病過一場,今年又要親征。
他說的“放心”,是真的放心,還是隻能放心?
胤礽不敢想。可他又不能不想。
那天夜裡,毓慶宮的燈亮了很久。
胤礽坐在書房裡,麵前堆著厚厚的幾摞摺子——是上次監國時的所有記錄。他一份一份地翻,一頁一頁地看。
那些批過的摺子,他每一份都記得。
哪份是急件,哪份是緩件,哪份是他自己批的,哪份是請旨後批的。
那些“謹遵皇阿瑪教誨”的奏對,那些“兒臣不敢專擅”的處置,那些“潤物無聲”的小事。
他找不出任何破綻。
每一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藏得很好,把功勞全歸於康熙,把權柄全交還給康熙。
可他知道,這一次,不一樣了。
不是他變了。
是康熙變了。
不,也不是康熙變了。是康熙看他的眼神變了。
他想起白天那目光裡多出來的東西。那東西,他認得。
在索額圖眼裡見過,在明珠眼裡見過,在那些被康熙漸漸疏遠的大臣眼裡見過。
那是帝王在看“該防著的人”的眼神。
他才二十一歲。他已經成了那個“該防著的人”。
他把手裡的摺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想起小時候,康熙抱著他看月亮,給他講那些“你母親小時候”的故事。那時候的月亮,也是這麼圓,這麼亮。
可那時候的康熙,不是這樣看他的。
那時候的康熙,看他的眼神裡隻有一樣東西:愛。
現在,那份愛還在嗎?
也許在。也許不在了。也許還在,隻是摻了別的東西。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以後,他不能再用七年前的方式來應對了。
七年前,他隻需要把事情做好。
七年後,他不但要把事情做好,還要讓康熙覺得,他做得沒那麼好。
這個分寸,太難把握了。
他回到案前,把那些摺子一份一份地收好,放回原處。
最底下壓著一個小匣子,紫檀木的,雕著幾朵梅花。
他開啟匣子,裡麵是兩張發黃的紙。一張寫著“人生若隻如初見”,一張寫著“山一程,水一程”。
納蘭的字。
他拿起那兩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紙已經黃得不成樣子了,邊角都捲起來,有幾處還裂了口子。
可上麵的字,他還認得清清楚楚。那些筆畫,那些停頓,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愁。
他想起東巡那年,和納蘭坐在篝火邊的那個夜晚。納蘭念詞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他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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