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劄記的第四卷
一
康熙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三。
胤礽十八歲。
南巡迴來一個多月了,可那些在路上看見的人,那些在茶棚裡聽見的話,那些在雨裡趕路的身影,一直在他心裡,揮之不去。
白天批摺子的時候,他會忽然想起那個黑臉漢子,想起他說“稅重”。
晚上躺在床上,他會忽然想起那個逃荒的孩子,想起他被娘按著頭、不敢看自己的眼神。
他睡不著。
這天夜裡,他坐起來,從床底下摸出那三卷劄記。
第一卷,火器芻議。十四歲寫的。那時候他剛參與廷議,隻敢寫些“待考”的話,寫完了又劃掉。
第二卷,劄記·卷二。十六歲寫的。記準噶爾,記大婚,記曹寅說的那些話。
第三卷,劄記·卷三。十七歲寫的。記火器改良,記黃河治理,記邊疆屯田。
他翻了一遍,又合上。
不夠。
那些東西,都是大事。火器、水利、邊疆——都是治國平天下的道理。
可他想記的,不是這些。
他想記人。
那些他在路上看見的人。那些在摺子上永遠看不見的人。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新的冊子。
藍皮的,和前幾卷一樣。
他提筆,在封麵上寫了四個字:
民生芻議
民生。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兩個字做標題。
他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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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一條:減稅。
他寫:
“田賦可減,然減則國用不足。如何兩全?
可減不急之務,省無用之費,以補田賦之虧。
不急之務者何?園囿之修、慶典之設、賞賜之濫,皆可減。
無用之費者何?冗官之俸、虛銜之祿、浮報之賬,皆可省。
減於此,則可用於彼。田賦減一分,民力蘇一分。
然言之易,行之難。減誰之務?省誰之費?動誰之利?
待考。”
寫完了,他看著這幾行字。
減稅。
他在茶棚裡聽那三個人說的,就是這件事。
稅重。日子難過。交不起。
可減稅,朝廷的錢從哪來?
他想了很久。
減不急之務,省無用之費。
可那些“不急之務”,是誰的務?那些“無用之費”,是誰的費?
是官員的。是皇室的。是那些有辦法把“務”變成“急”、把“費”變成“用”的人。
動了他們,他們會怨。
可不動他們,民就苦。
他嘆了口氣。
待考。
隻能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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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條:治吏。
他寫:
“民之苦,不在稅,而在吏。
吏如虎,食民膏血。稅十文,吏取其五;糧一石,吏剝其三。民之所納,朝廷所得不過半,餘皆入吏囊中。
治吏當嚴,然嚴則吏怨。吏怨則謗,謗則事難行。
如何兩全?
可擇廉吏而用之。使民知官有善惡,使官知民有眼睛。
擇廉之法:一曰察,二曰考,三曰久任。察其行,考其績,久任以觀其效。
然廉吏難得。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能擇者,上之人也。上之人不清,則下之人難廉。
待考。”
寫完了,他看著這幾行字。
吏如虎。
他想起那個老頭兒說的話:清官沒一個乾長的。不是被參了,就是自己待不下去走了。
為什麼?
因為清官得罪人。
得罪那些濁官,得罪那些靠吃民膏血過日子的人。
那些人,會想方設法把他弄走。
他想起自己壓下去的那個謠言案。那幾個索額圖府上的下人。他沒有往上查。
因為他知道,查下去,會動很多人。
動了,朝堂會亂。
可不動,那些人會繼續吃民膏血。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待考。
又是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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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三條:教化。
他寫:
“民愚則易欺,民智則難騙。
設學塾,教讀書,使民知理,使民知法。知理則不為惡,知法則不受欺。
此百年之計,非一日之功。
然不做,則永無成日。
可先設於州縣,擇秀才為師,收農家子弟,教以識字、算術、倫常。不求人人成材,但求人人知理。
費從何出?可於地方公費中撥付,亦可勸富戶捐助。官倡之,民辦之,漸次推行。
待考。”
寫完了,他看著這幾行字。
教化。
他想起那個被娘按著頭的孩子。五六歲,光著腳,臉上髒兮兮的。
那個孩子,這輩子有沒有機會讀書?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有。
希望有一天,那個孩子能坐在學堂裡,拿著書,跟著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
就像他三歲半那年一樣。
他忽然有些想哭。
可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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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
他一條一條地寫。
寫漕運,寫鹽政,寫徭役,寫保甲,寫那些他在路上看見的、聽見的、想到的。
寫到手痠,寫到蠟燭快燃盡。
他停下筆,看著這幾頁密密麻麻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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