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回程的路上
一
康熙三十一年。八月十九。
胤礽十八歲。
回程的車馬,從江寧出發,一路向北。
來的時候是三月初,路邊的田剛翻過土,有的還荒著。
現在是八月,田裡一片金黃,稻子熟了,沉甸甸地垂著頭。
農夫們在田裡忙著收割。
彎著腰,揮著鐮刀,一把一把地把稻子割下來,捆好,碼在地頭。
有些孩子在地裡跑著,光著腳,撿那些掉落的稻穗。
胤礽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田,那些農夫,那些孩子。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走。
一路上,他話很少。
曹寅跟他說話,他應一聲,又沉默了。
侍衛跟他說話,他點點頭,又不說了。
連康熙跟他說話,他也是想了半天,才答一句。
他不是不想說。
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心裡裝著太多事,多到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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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走了幾天,到了一個叫泰安的地方。
駐紮的行宮不大,是當地官員騰出來的宅子。胤礽住在後院,窗外正好對著一條街。
晚上,他睡不著,坐在窗前,看著那條街。
街上還有人在走。挑擔的,推車的,匆匆忙忙的。有些鋪子還開著門,門口掛著燈籠,昏黃的燈光照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是康熙。
胤礽站起來,要行禮,康熙擺擺手,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窗外那條街。
過了一會兒,康熙開口了。
“有心事?”
胤礽想了想,說:
“兒臣在想,回去之後,該怎麼做。”
康熙問:“做什麼?”
胤礽看著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說:“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康熙沉默了。
他看了胤礽一眼,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有欣慰,有擔憂,也有那麼一點點——胤礽說不清,大概是“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的那種。
然後康熙說:“慢慢來。”
就三個字。
胤礽等著他說下去。
可康熙沒再說。
他隻是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看著那條街,看著那些挑擔的、推車的、匆匆忙忙的人。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拍了拍胤礽的肩膀。
“慢慢來,”他又說了一遍,“別急。”
然後他走了。
胤礽坐在那兒,想著這三個字。
慢慢來。
別急。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條路很長。不是一天兩天能走完的。急了,反而走不遠。
他點點頭,對著那個已經關上的門,輕輕說了一句:“兒臣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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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胤礽又拿出劄記。
第四卷,已經寫了大半。
他翻開最新的一頁,提筆,寫:
“康熙三十一年八月,回京途中。
這一路,我看了很多。
田裡的農夫,地裡的孩子,街上的小販,路邊的乞丐。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我在想,我能為他們做什麼?
皇阿瑪說,慢慢來,別急。
我知道。這條路很長。不是一天兩天能走完的。
可我想走。
從三歲半那年,第一次坐在南書房的椅子上,聽張英講《三字經》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活著,不是為了自己。
那時候我隻想活下來。
現在,我想讓他們也活得好一點。
改變命運,隻是第一步。
改變這個國家,纔是最終的目標。”
寫完了,他看著這些字,看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把這句話寫下來。
改變這個國家。
他知道這很難。比活著難多了。
可他決定走。
一步一步地走。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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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繼續趕路。
走了幾天,又到了一個地方,叫德州。
駐紮的時候,胤礽一個人在院子裡站著。
曹寅來了,站在他旁邊。
兩人都不說話。
站了一會兒,曹寅忽然問:“殿下,您在想什麼?”
胤礽說:“在想回去之後的事。”
曹寅問:“什麼事?”
胤礽說:“很多事。稅,吏,河工,教化,還有那些我在路上看見的人。”
曹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殿下,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胤礽說:“講。”
曹寅說:“殿下想的這些,都是大事。可大事,得從小事做起。”
胤礽轉過頭,看著他。
曹寅說:“臣在江南這兩年,學了一件事。那些大事,什麼減稅、治吏、修河,聽起來都很大。可真要做起來,得一件一件做。
先做能做的,再做想做的。能做一件,是一件。”
胤礽聽著,點了點頭。
“能做一件,是一件。”他重複了一遍。
曹寅說:“對。能做一件,是一件。做得多了,就多了。急不得。”
胤礽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可那是這一路上,他第一次笑。
“曹寅,”他說,“謝謝你。”
曹寅愣了一下,也笑了。
兩人站在院子裡,誰也不再說話。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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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又走了幾天,終於快到京城了。
那天傍晚,隊伍在一個叫良鄉的地方駐紮。
胤礽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夕陽。
夕陽很大,很紅,慢慢地往下落,把天邊的雲染成一片橘紅色。
他忽然想起出京那天。
那天早上,他騎在馬上,出了永定門。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邊。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路上會看見什麼,不知道心裡會想什麼,不知道回來的時候,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現在他知道了。
他看見了很多。
看見了田裡的農夫,地裡的孩子,街上的小販,路邊的乞丐。
看見了茶棚裡那三個抱怨的人,看見了雨裡趕路的人,看見了那些在摺子上永遠看不見的東西。
他心裡裝了很多。
裝著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話,那些人的苦。
他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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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隊伍進了京城。
永定門還是那座永定門,城牆還是那道城牆,可胤礽看著它們,忽然有些恍惚。
出去的時候,是三月初。回來的時候,是九月初。
半年了。
半年前,他十八歲。半年後,他還是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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