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茶棚對話
一
康熙三十一年。五月十六。
這一天的江寧，天熱得早。才辰時，太陽就明晃晃的，曬得青石板路發燙。
胤礽剛起來沒多久，正琢磨著今天去哪兒，忽然有人敲門。
開門，是康熙身邊的大太監。
“殿下，皇上請您過去。”
胤礽心裡咯噔一下。
這幾天沒出什麼事，摺子也都批完了，康熙忽然召他，是為什麼？
他趕緊換了衣裳，跟著太監去了康熙的住處。
進屋一看，康熙正站在鏡子前，穿著一身灰布長衫，頭上戴著頂普通的瓜皮帽，活脫脫一個尋常百姓。
胤礽愣住了。
康熙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愣著幹什麼？換衣裳去。”
胤礽張了張嘴：“皇阿瑪，這是……”
“今天不穿龍袍，”康熙說，“出去走走。”
胤礽心裡一動。
出去走走。
不是坐著禦輦、前呼後擁地出去，是“走走”。
像普通人那樣，混在市井裡，沒人認識，沒人跪拜，沒人喊萬歲。
他忽然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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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半個時辰後，父子倆出了行宮後門。
康熙穿著灰布長衫，胤礽穿著件青色的舊袍子，兩人走在街上，旁邊跟著幾個便衣侍衛，遠遠地綴著，不靠近。
街上人很多。賣東西的，買東西的，閑逛的，趕路的，擠擠挨挨，熱熱鬧鬧。
胤礽走在康熙身邊，眼睛卻一直往兩邊看。
他看見一個賣糖人的老頭兒，坐在路邊，手裡捏著一團糖，三下兩下捏出個小兔子，插在草把子上。
旁邊圍著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著。
他看見一個挑擔子的貨郎，邊走邊吆喝，擔子裡裝滿了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幾個婦人圍上去，翻看著，討價還價。
他看見一個剃頭匠，挑著擔子，在街角支起攤子，正給一個老頭兒剃頭。老頭兒閉著眼，一臉享受。
胤礽看得入迷，差點撞到人。
康熙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嘴角卻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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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走了一陣，康熙說：“找個地方歇歇腳。”
旁邊正好有個茶棚。竹竿搭的，頂上鋪著茅草，棚底下擺著幾張歪歪斜斜的條凳。一個老頭兒正坐在爐子前扇火，爐上的大壺冒著熱氣。
康熙走進去，在靠邊的條凳上坐下。
胤礽跟著坐下。
老頭兒趕緊過來，用圍裙擦了擦桌子，笑著問：“兩位客官，喝什麼茶？”
康熙說：“隨便來一壺。”
老頭兒應了，轉身去沏茶。
茶端上來，是粗茶，茶壺上還沾著茶漬。胤礽看了一眼那茶壺，心裡有些嫌棄，可康熙端起來就喝，他也隻好端起來。
茶有點澀，還有點苦。
他偷偷看了一眼康熙。康熙正端著茶碗，慢慢喝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胤礽也學著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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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旁邊那桌，坐著幾個人。
三個，都是粗布衣裳，其中一個還挽著褲腿，一看就是幹活的。
他們也在喝茶，喝得大聲，聊得也大聲。
胤礽本來沒在意，可聽著聽著，他就不動了。
“……今年這收成，怕是又夠嗆。”一個黑臉漢子說，嗓門很大，
“老天爺不下雨，地都裂了縫，苗都快乾死了。”
另一個瘦些的接話：“不下雨也就算了，稅還一個子兒不能少。前天裡正來了，說今年的稅要提前收，皇上要打仗，缺錢。”
“打仗？”第三個開口，是個老頭兒，鬍子都白了，“打什麼仗？”
“北邊唄，打那個什麼爾丹的。說是去年打了，沒打完，今年還要打。”
老頭兒嘆了口氣：“打吧打吧，反正我們這些老百姓，隻管交稅。打完了，日子還是這樣過。”
黑臉漢子說：
“能這樣過就不錯了。我表弟那村，去年黃河決了口，房子沒了，地也沒了，一家子逃荒去了，到現在不知道在哪兒。”
瘦子說：“逃荒也比在這兒強。這兒稅重，還年年旱。我聽說江南好些，魚米之鄉，稅也輕。要不咱也往南走？”
黑臉漢子嗤了一聲：“往南走？走到哪兒去？江南是魚米之鄉，可人家那是人家的。你去了，沒地沒房，給人當佃戶，一樣是苦。”
老頭兒說：
“算了算了，說這些有什麼用。喝茶喝茶。”
三個人端起碗，咕咚咕咚喝著。
胤礽坐在那兒，手裡端著茶碗，一口都沒喝。
他聽得很清楚。
稅重。旱。逃荒。黃河決口。
那些詞，他都認識。他在摺子上見過無數次。
“今年賦稅若乾”，“黃河決口若乾處”，“災民若乾戶”。
若乾若乾若乾。
都是數字。
可此刻，那些數字，變成了人。
黑臉漢子。瘦子。老頭兒。還有那個逃荒去了的表弟。
他們坐在這兒，喝著粗茶，罵著老天爺，罵著稅，罵著日子難過。
然後喝完茶，站起來，繼續去過那個難過的日子。
他忽然覺得手裡的茶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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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旁邊那桌還在聊。
這回聊的是官。
“聽說新來的那個知縣，是個清官？”瘦子問。
黑臉漢子嗤了一聲：“清官？清官能當知縣？我告訴你，這年頭，沒幾個清的。就算他清，他底下那些人呢？書吏、衙役、裡正，哪個不伸手？”
老頭兒點頭：“這話在理。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清官，一隻手數得過來。可那些清官，沒一個乾長的。不是被參了，就是自己待不下去走了。”
瘦子問：“為啥？”
老頭兒說：“為啥？你清，別人就不清。你不伸手，別人就不能伸手。你一個人，得罪一幫人。那幫人能不整你？”
黑臉漢子嘆氣：“所以啊，咱老百姓，別指望官。指望自己吧。”
瘦子說：“指望自己？自己有啥用？人家一句話，你就得交稅。你不交，抓你去蹲大牢。”
老頭兒又嘆氣，不說話了。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黑臉漢子忽然問：“你們說，皇上知道這些嗎？”
沒人回答。
瘦子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話可不敢亂說。”
黑臉漢子也壓低了聲音：“我就問問。聽說皇上就在江寧，咱們說的這些，他要是能聽見就好了。”
老頭兒苦笑：“聽見了又怎麼樣？他那麼遠，能管得了這些？”
又是一陣沉默。
胤礽坐在那兒，手指緊緊攥著茶碗。
他想說話。
他想告訴他們：皇上就在這兒。他聽見了。他會管。
可他不能說。
他隻能坐在那兒，聽著，攥著茶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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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茶喝完了，那三個人站起來，付了茶錢，走了。
胤礽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他們消失在人群裡。
康熙始終沒說話。
他隻是一口一口喝著茶，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又坐了一會兒，康熙放下茶碗，站起來。
“走吧。”
胤礽跟著站起來。
父子倆走出茶棚，繼續往前走。
可這回，沒人說話。
康熙走在前頭，胤礽跟在後麵，兩人就這麼走著，走過那些熱鬧的街，走過那些吆喝的小販，走過那些蹲在路邊的人。
胤礽心裡亂得很。
他想著剛才那三個人的話。
“皇上知道這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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