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南的雨(續)
一
康熙三十一年。三月二十三。
胤礽十八歲。
這一天,船到了江寧。
遠遠的,就看見江邊站著一群人。為首的一個人,穿著官服,頭髮已經花白了,站在最前麵,恭恭敬敬地朝著禦舟的方向躬身。
旁邊站著一個人,年輕些,穿著一身青色的袍子,臉上帶著笑。
是曹寅。
胤礽站在船頭,遠遠地就看見了他。
曹寅也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江水,對視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曹寅低下頭,隨著眾人一起跪下去。
“臣曹璽,率江寧織造府屬員,恭迎聖駕!”
“臣曹寅,恭迎聖駕!”
胤礽站在船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
兩年了。
曹寅去江南督辦糧草,一去就是兩年。
兩年來,他們隻通過幾封信。信裡說的,都是正事——糧草運了多少,沿途驛站設得如何,江南的米價漲了還是跌了。
那些信,胤礽都收著,放在一個匣子裡,壓在床底下。
可他想問的事,信裡一句都沒寫過。
他想問:你在江南過得好不好?你爹身體怎麼樣?你有沒有想京城?你有沒有想……
他沒寫。曹寅也沒寫。
現在,他站在船頭,曹寅跪在岸邊。
兩人之間,隔著幾十丈江水,隔著兩年時光,隔著君臣的名分。
可他們都知道,什麼都沒變。
胤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
可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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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禦舟靠岸,康熙下船,曹璽迎上去,跪著說了些什麼。胤礽沒聽清,他站在後麵,看著曹寅。
曹寅跪在他父親身後,低著頭,一動不動。
等康熙過去了,胤礽才走過去。
他走到曹寅麵前,停下。
曹寅抬起頭,看著他。
兩人就這麼看著。
旁邊的人都在忙,沒人注意他們。
胤礽忽然伸出手。
曹寅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握住。
就握了一下。
然後鬆開。
“走。”胤礽說。
曹寅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什麼都沒說。
又什麼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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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下午,曹寅帶著胤礽走在江寧街頭。
不是什麼官道,是那些尋常百姓走的路。兩邊是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米的,賣布的,賣雜貨的,賣吃食的。
有人在門口吆喝,有人在裡麵討價還價,有人蹲在路邊抽煙袋,有人挑著擔子匆匆走過。
胤礽走在這條街上,眼睛一刻不停。
他看見賣米的鋪子裡,一個婦人正在跟掌櫃的爭什麼。
聲音很大,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可他看見那婦人的臉,紅紅的,急的。
他看見賣布的鋪子門口,一個小夥計正在給客人量布。那客人是個老頭兒,穿著件舊衣裳,手裡攥著幾文錢,數了又數。
他看見茶樓裡,幾個穿著長衫的人坐在窗邊,喝茶,聊天,偶爾笑幾聲。
茶樓門口,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在吆喝,身邊圍著幾個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紅艷艷的糖葫蘆。
他看見街角蹲著個乞丐,破衣爛衫的,麵前放著一隻破碗。
有人路過,往碗裡扔了一文錢,他磕個頭,繼續蹲著。
他看見妓院門口,站著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搖著扇子,朝路過的男人笑。
那些男人有的低著頭快走,有的停下來,被拉了進去。
胤礽看著這些,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忽然問曹寅:“他們活得怎麼樣?”
曹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有活得好的,有活得不好的。和京城一樣。”
胤礽點點頭。
他沒再問。
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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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走著走著,天陰了。
曹寅抬頭看了看天,說:“要下雨了。”
話音未落,雨就下來了。
江南的雨,不像京城那樣,來得猛,去得快。這雨細細的,綿綿的,像絲線一樣,一根一根地往下落,落在屋頂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曹寅拉著胤礽,躲到一個屋簷下。
屋簷很窄,兩個人擠著,肩膀挨著肩膀。
胤礽看著街上的那些人。
挑擔的,把擔子放下,從擔子裡拿出一塊油布,蓋在貨物上,自己卻淋著雨,站在那兒等。
推車的,把車推到屋簷下,可屋簷太窄,遮不住,隻能讓身子躲進去,車和貨還在雨裡。
抱孩子的,把孩子護在懷裡,用衣裳擋著,自己的後背淋得透濕,一步一步匆匆地走。
還有那些沒處躲的,就那麼在雨裡走著,衣裳貼在身上,頭髮滴著水,臉上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胤礽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一句詩。
煙雨江南。
他從小就聽人念這句詩。
納蘭念過,曹寅念過,連張英也念過。唸的時候,眼睛裡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嚮往,像是陶醉,像是覺得那是世上最美的風景。
可此刻,他站在這個屋簷下,看著那些在雨裡趕路的人,忽然明白了。
煙雨江南,是給他們看的。
那些在雨裡走的人,他們看見的不是風景。他們看見的是“又下雨了”,是“生意不好做了”,是“衣裳濕了晚上沒得換”,是“這孩子淋了雨會不會生病”。
風景是給他們看的。
日子,是自己過的。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在雨裡匆匆走的人,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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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角亮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麵上,亮晶晶的。
街上的人又多了起來。
挑擔的重新挑起擔子,推車的繼續推車,抱孩子的哄了哄懷裡的孩子,繼續往前走。
就好像那場雨從來沒下過一樣。
曹寅在旁邊輕聲說:“殿下,該回去了。”
胤礽點點頭。
兩人往回走。
走了一段,胤礽忽然問:“曹寅,你說,那些人知道皇上來了嗎?”
曹寅想了想,說:“應該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胤礽沒說話。
曹寅說:
“他們該挑擔還是挑擔,該推車還是推車,該淋雨還是淋雨。皇上來了,他們的日子也不會變。”
胤礽停下腳步,看著曹寅。
曹寅也看著他。
“殿下,”曹寅說,“臣說句不該說的。”
胤礽說:“說。”
曹寅說:“這些人的日子,不在皇上來了沒來,在朝廷做了什麼,沒做什麼。
稅輕一點,他們就鬆快一點;吏好一點,他們就少受一點罪;河修好了,他們就不用逃荒。這些,纔是他們關心的。”
胤礽聽著,沒說話。
曹寅繼續說:
“臣在江南這兩年,看了很多。有些地方,官好,民就安。有些地方,官壞,民就苦。
朝廷的旨意是一樣的,可到了下頭,就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又說:“殿下將來,要管這些。”
胤礽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些話,沒人跟他說過。
張英沒說過。張英說的都是聖賢書上的道理,是“民為邦本”,是“本固邦寧”。
康熙也沒說過。康熙教他看摺子,教他批摺子,教他處理那些從各地報上來的事。
可從來沒人告訴他,摺子底下的那些人,過的日子是什麼樣的。
現在,曹寅告訴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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