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巡
一
康熙三十一年。三月初九。
胤礽十八歲了。
這一天早上,他騎在馬上,出了永定門。
馬是禦馬監挑的,棗紅色,溫順,走起來穩穩噹噹。
胤礽坐在上麵,身子隨著馬步一顛一顛的,眼睛卻一直往兩邊看。
出了城門,路就寬了。
不再是宮裡的青石板,是土路,壓得實實的,馬蹄踩上去,發出悶悶的聲響。
路兩邊是田,一塊一塊的,有的剛翻過土,有的還荒著,長著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外麵是這個樣子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
紫禁城已經在身後了。
那些紅牆黃瓦,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淡淡的影子,消失在天邊。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江南。
是他等了十幾年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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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隊伍走得不快。
前頭有鑾儀衛開道,後麵有護軍跟著,中間是康熙的禦輦,再後麵是隨行的官員、太監、雜役,拉成一條長龍,慢慢悠悠地往南走。
胤礽騎在馬上,走在這條長龍的中間。
他不急。
他想慢慢看。
走了半日,路邊開始出現村子。
那些房子,和他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不是宮裡的琉璃瓦,不是京城的青磚灰瓦,是土坯的,茅草的,歪歪斜斜擠在一起。
有的牆裂了縫,用泥糊著;有的屋頂破了洞,露著黑漆漆的洞。
村子口站著幾個人,遠遠地朝這邊張望。見隊伍過來,趕緊跪下去,頭都不敢抬。
胤礽看著他們。
穿的衣裳,破破爛爛的,打著補丁,有的連補丁都打不起,露著肉。
臉是黑的,手是粗的,指甲縫裡塞著泥。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衣裳。
一件夾襖,綉著銀線的小龍,嬤嬤們每天熨得平平整整。一雙靴子,杏黃色的,綉著老虎,穿兩天就換新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白白凈凈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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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又走了一會兒,路邊出現一個茶棚。
草棚子,歪歪斜斜的,棚底下擺著幾張條凳,坐了幾個歇腳的人。見隊伍過來,那些人趕緊站起來,往旁邊躲。
胤礽看了一眼那幾個人。
一個挑擔子的,旁邊放著兩個籮筐,裡頭裝著些青菜。
一個推車的,車上是幾捆柴火。還有一個老頭兒,佝僂著背,手裡拄著根棍子,站都站不穩。
他們低著頭,不敢往這邊看。
胤礽忽然勒住馬。
旁邊的小太監嚇了一跳:“殿下?”
胤礽沒理他,翻身下馬,朝那個茶棚走過去。
那幾個躲著的人見他過來,嚇得臉都白了,撲通撲通跪下去。
“草民……草民叩見貴人……”
胤礽站在他們麵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看那個挑擔子的,問:
“你賣的菜,多少錢一斤?”
那人哆嗦著答:“回……回貴人的話,三……三文。”
胤礽點點頭。
他又看看那個推車的,問:“柴呢?”
那人抖得更厲害:“兩……兩文一捆。”
胤礽又點點頭。
他看看那個老頭兒,老頭兒跪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磕頭。
胤礽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馬。
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還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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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駐紮在一個叫良鄉的地方。
行宮不大,比毓慶宮還小,可胤礽住在裡頭,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勁。
明明有床,有被子,有蠟燭,有太監伺候。可他就是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看見的那些人。
那些跪在路邊的人。那些穿著破衣裳的人。那些三文錢一斤菜、兩文錢一捆柴的人。
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些人在他麵前,頭都不敢抬。
不是因為他們怕他這個人。是因為他身上穿的這件衣裳。
明黃色的。綉著龍紋的。
那是權力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康熙說過的一句話:
太子,是將來的皇帝。可太子,也是現在的靶子。
靶子。
他想:那些人看他的時候,看到的不是“人”,是“靶子”吧。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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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二天,繼續趕路。
走了幾天,路邊開始出現乞丐。
先是三三兩兩的,蹲在路邊,遠遠地伸手。
見隊伍過來,就往後退,退到路邊溝裡,縮成一團,不敢動。
後來漸漸多了。
成群結隊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拖家帶口,一路往南走。
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挑著擔子,有的空著手,麵黃肌瘦,眼睛都是木的。
胤礽問旁邊的人:“他們是什麼人?”
那人答:“回殿下,是逃荒的。”
“逃荒?逃什麼荒?”
“去年黃河決了口,淹了好幾個縣。
地沒了,房子沒了,隻能往南走,找活路。”
胤礽愣住了。
黃河決口。
他看過摺子。去年秋天,河道總督的摺子上寫著:黃河歸仁堤決口,淹沒農田若乾畝,災民若乾戶,請撥銀若乾兩。
他批了。準。撥銀三萬兩。
可他批的時候,那些“若乾畝”“若乾戶”“若乾兩”,都是數字。
現在,那些數字變成了人。
活生生的人。
站在他麵前的人。
他忽然勒住馬,看著那些從身邊走過的災民。
他們不敢看他,低著頭,匆匆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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