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個“心意相通”的人
一
康熙三十年。十一月初九。
胤礽十七歲。
這一天的廷議，從早上開到天黑。
議題隻有一個：親征。
康熙要親自去打噶爾丹。
訊息一出來，群臣就炸了鍋。
明珠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皇上，萬萬不可！您是萬乘之尊，豈可親臨戰陣？萬一有個閃失，江山社稷怎麼辦？”
索額圖難得和明珠站一邊：
“明珠大人說得對。臣也以為，皇上不宜親征。可命一上將，率兵前往，足矣。”
兵部尚書說：“前線已經準備好了，糧草充足，冬裝齊備，將士用命。皇上在京坐鎮，臣等願效死力。”
戶部尚書說：“皇上若親征，沿途供應，又是一筆大開銷。戶部實在……”
康熙聽著，不說話。
胤礽坐在角落裡那張小椅子上，也不說話。
他聽著那些人吵，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他知道的歷史是：康熙會親征。康熙二十九年親征一次，康熙三十五年親征一次，康熙三十六年還要親征一次。這個皇帝，喜歡親自上陣。
可他不能說。
隻能聽。
聽他們吵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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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吵到天黑，終於吵出個結果。
康熙拍了板：親征。
群臣跪了一地，有哭的，有勸的，有磕頭的。康熙一概不理，揮揮手，散了。
人陸續走了。
胤礽站起來，正要往外走，忽然聽見身後一聲：
“保成，你留下。”
是康熙。
胤礽停下來，走回去。
屋裡隻剩下他們父子倆。
康熙坐在禦案後，看著他。
“坐。”
胤礽在旁邊坐下。
康熙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可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康熙開口了。
“你怎麼看？”
胤礽說：“皇阿瑪決定了的事，兒臣支援。”
康熙笑了。
那笑容裡，有些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好笑。
“滑頭。”他說，“朕問你真話。”
胤礽愣了一下。
他看著康熙，康熙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光。那光，是認真的，是等著聽的，也是……他熟悉的，那種“阿瑪”的光。
他想了想，開口了。
“真話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皇阿瑪親征，將士用命，勝算更大。”
康熙點點頭。
胤礽又說：
“可兒臣擔心皇阿瑪的安全。”
康熙愣住了。
他看著胤礽，目光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擔心朕？”
胤礽點頭。
“前線刀槍無眼，萬一……兒臣不敢想。”
康熙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胤礽，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胤礽的頭。
那隻手，厚厚實實的，暖暖的，在他頭頂上。
“保成，”康熙說，“朕有你，是朕的福氣。”
胤礽低下頭，心裡一陣酸。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隻是低著頭，讓那隻手在他頭頂上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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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從乾清宮出來，夜已經深了。
胤礽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兩邊是紅牆，高高的，把天切成一條窄窄的帶子。頭頂有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一邊走，一邊想著剛才的話。
“朕有你，是朕的福氣。”
他笑了笑。
康熙覺得他“心意相通”。覺得這孩子懂他，支援他，擔心他。
可他知道，那些“心意相通”的背後，是自己的步步為營。
他確實擔心康熙。那是真的。
可他擔心的，不隻是康熙的安全，還有自己的未來。
康熙要是有個閃失，他怎麼辦？十七歲的太子，能壓得住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嗎？
他不知道。
所以他說的那句“擔心”，是真話，也是假話。
真在擔心，假在隻擔心了一半。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他心裡有些恍惚。
他想：阿瑪說他是我福氣。
可他知道，他的福氣，是那些在紫禁城裡，給過他一點點溫暖的人。
納蘭、孝莊、張英、曹寅……
還有，此刻還睡在裡屋的那個女人。
那些人，纔是他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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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回到毓慶宮，屋裡還亮著燈。
推門進去，婉容正靠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來，趕緊放下書，坐起來。
“回來了？”她看著他，“吃飯了嗎？”
胤礽搖頭。
她趕緊下床：“我去給你熱湯。”
胤礽拉住她：“別忙。不餓。”
她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擔心。
“怎麼了？廷議不順？”
胤礽說：“沒有。定下來了，皇阿瑪親征。”
她愣了一下，然後問：“那你呢？”
胤礽說：“我？我留在京城。”
她點點頭，沒再問。
胤礽看著她，忽然說：“婉容，你說，皇阿瑪說我是他的福氣，是什麼意思？”
她想了想，說：“就是……他喜歡你吧。”
胤礽笑了。
“喜歡？”
她認真地說：“嗯。臣妾的阿瑪，也經常說臣妾是他的福氣。不是臣妾做了什麼，是因為……他在臣妾身上，看到了自己。”
胤礽愣住了。
看到了自己。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康熙說他是福氣，不是因為他是好太子，是因為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輕的自己。
那個十六歲就敢殺鰲拜的自己。
那個小小年紀就想很多的自己。
那個在帝王路上，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自己。
他看到的是自己。
不是他。
他低下頭，沒說話。
婉容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暖暖的，軟軟的。
她說：
“不管是什麼，反正是好話。好話就聽著，別想太多。”
胤礽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他說，“好話就聽著，別想太多。”
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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