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納蘭的最後一麵
一
康熙二十八年。五月裡,天熱得早。
胤礽十五歲了。
這一年夏天,他一直在求一件事:去看看納蘭。
納蘭病了很久了。
從去年冬天就開始病,時好時壞,壞的時候多,好的時候少。
胤礽每次問起,得到的回答都是“還那樣”。
他急,可他沒辦法。
康熙不讓他去。
“病氣過人的,”康熙說,“你去了,染上怎麼辦?”
胤礽說:“兒臣身子好,不怕。”
康熙說:“朕說不行就不行。”
胤礽不敢再爭,隻能每天問小太監:“納蘭侍衛今天怎麼樣?”
小太監說:“還是那樣。”
那樣是哪樣?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每次問完,心裡就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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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五月二十那天,明珠來乾清宮議事。
散會後,胤礽攔住他。
“納蘭大人,”他問,“容若師傅怎麼樣了?”
明珠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很短,可胤礽看見了。
明珠說:“不太好。”
胤礽的心往下沉了沉。
“怎麼個不太好法?”
明珠看著他,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殿下,”他說,“容若他……想見殿下一麵。”
胤礽愣住了。
“他想見我?”
明珠點頭:
“唸叨好幾回了。臣不敢跟皇上說,怕皇上不允。可臣想,還是該讓殿下知道。”
胤礽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的。
想見他。
納蘭想見他。
他忽然想起十幾年前,納蘭蹲下來和他平視的樣子,想起那句“人生若隻如初見”,想起那個很短很輕的笑容。
那些事,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可其實,也不過是十二年的事。
十二年了。
他抬起頭,看著明珠:“我去求皇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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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求了三天。
第一天,康熙說:“不行。”
第二天,康熙說:“朕說了不行。”
第三天,胤礽跪在乾清宮門口,跪了一個時辰。
六月的太陽曬著,曬得他後背發燙,汗順著脖子往下流。他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太監們進進出出,都低著頭,不敢看他。
明珠從旁邊走過,腳步頓了頓,又走了。
索額圖從旁邊走過,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一個時辰後,康熙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進來。”
胤礽站起來,腿已經麻了,一瘸一拐地走進去。
康熙坐在禦案後,看著他。
“你就這麼想去?”
胤礽說:“兒臣想去。”
“為什麼?”
胤礽想了想,說:“他教過兒臣。十二年了。”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嘆了口氣。
“去吧。”他說,“戴上口罩,待一刻鐘就出來。不許碰他,不許挨太近。”
胤礽跪下去:“謝皇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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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納蘭住在明珠府的後院。
胤礽坐了一刻鐘的轎子,又走了一刻鐘的路,才走到那間屋子門口。
門口站著兩個小廝,看見他來,趕緊行禮。
胤礽沒理他們,推門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關著,簾子拉著,隻有床頭點著一盞燈。
燈旁邊,躺著一個人。
胤礽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那是納蘭嗎?
瘦。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下去,臉色白得像紙。頭髮披散著,亂糟糟的,沒了從前的那份清俊。
隻有那雙眼睛,還是原來的樣子。
黑黑的,亮亮的,像是藏著一潭很深很深的水。
那雙眼睛看見了他,忽然亮了。
“殿下……”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樹葉落在地上。
胤礽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
納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還和十二年前一樣。很短,很輕。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殿下長大了。”他說。
胤礽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伸出手,拉住納蘭的手。
那隻手,涼涼的,瘦瘦的,骨節都突出來了。
“師傅,”他開口,聲音有點抖,“師傅教我的詩,我還記得。”
納蘭問:“哪一句?”
胤礽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念:
“人生若隻如初見。”
納蘭怔住了。
他躺在那裡,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少年的眼睛紅紅的,可忍住了沒哭。少年的手拉著他,握得緊緊的。
他忽然笑了。這回的笑,比剛才長一點。
“臣還記得,”他說,“殿下第一次唸的時候,把‘隻’念成了‘子’,把‘初’念成了‘出’。”
胤礽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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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納蘭看著他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手,輕輕擦了擦胤礽的臉。
那隻手,沒什麼力氣了,隻是輕輕碰了一下,就垂下去了。
“殿下,”他說,“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胤礽點頭。
納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殿下,往後……藏好自己。”
胤礽怔住了。
他看著納蘭,納蘭也看著他。
那雙黑黑的眼睛裡,有光。那光,是懂得,是心疼,是……他說不清的東西。
“臣第一眼見殿下,”納蘭說,“就知道殿下不一樣。”
胤礽的心裡猛地一縮。
“那時候殿下才三歲半,可眼睛裡的東西,不是三歲半孩子該有的。”納蘭繼續說,“臣當時就想,這孩子,往後要累。”
他喘了口氣,歇了一會兒,才又說:
“可不一樣的人,在這地方,活得累。”
胤礽聽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師傅……”
“別說話。”納蘭打斷他,“讓臣說完。”
他拉著胤礽的手,握了握。那握的力氣很輕,輕得像一片雲。
“臣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寫了幾首詞,教了幾年書,見過一些人,想過一些事。可臣最慶幸的,是見過殿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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