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皇父的考問
一
康熙二十八年。八月裡,夜涼了。
胤礽十五歲。
這天晚上,他正準備睡下,乾清宮的太監忽然來了。
“皇上宣太子殿下即刻覲見。”
胤礽心裡一緊。
這個時辰召見,不是急事,就是大事。
他一邊穿衣裳,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的事
——摺子批得都還妥當,沒出什麼錯;軍機處那邊,他也沒多嘴;曹寅前兩天來坐過,聊的都是閑話。
沒什麼事。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踏實。
皇帝的召見,永遠不是“沒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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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乾清宮西暖閣,燈還亮著。
胤礽進去的時候,康熙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見他來了,放下。
“來了?坐。”
胤礽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屋裡沒有太監,沒有宮女,就他們父子倆。
康熙靠在榻上,看著他,不說話。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可又不敢問,隻能坐著,等。
過了一會兒,康熙開口了。
“保成,朕問你一件事。”
胤礽說:“皇阿瑪請講。”
康熙說:“你覺得,做皇帝最難的是什麼?”
胤礽愣住了。
他沒想到是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想了想。
做皇帝最難的是什麼?
他知道答案。他當然知道。
他腦子裡裝著三百年的歷史,裝著康熙朝的大事小情,裝著那些史書上寫著的成敗得失。
可他知道的答案,是“康熙的答案”,還是“他自己的答案”?
他不敢拿那個。
他得想一個,能說出口的。
他抬起頭,看著康熙。
康熙也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
那光,是考問,是期待,也是……他說不清的東西。
胤礽開口了。
“兒臣覺得,”他說,“做皇帝最難的是——”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措辭。
“讓該活的人活著,讓該死的人死去。”
康熙怔住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麵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
燭光映在那少年的臉上,把那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眉眼,有幾分像他,有幾分像赫舍裡皇後——那個走得早的女人。
“這是誰教你的?”康熙問。
胤礽說:“沒人教。兒臣看摺子,看出來的。”
康熙問:“看摺子能看出這個?”
胤礽說:
“摺子上寫著,這個人該殺,那個人該賞。可兒臣想,賞和殺之前,得先知道,誰該活,誰該死。
知道了,才能讓該活的活著,該死的死去。”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可胤礽看見了。
“你今年多大?”康熙問。
“十五。”
“十五。”康熙重複了一遍,“朕十五歲的時候,也在想這些。”
胤礽沒說話。
康熙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東西,軟軟的,又有點複雜。
“保成,”他說,“你太像朕了。”
胤礽心裡一緊。
太像了?
這是誇,還是貶?
他不知道。他隻能低著頭,不說話。
康熙又說:“像朕,是好事。”
胤礽抬起頭,看著他。
康熙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光。那光,是欣慰,也是……警惕?
“可也別太像。”康熙說。
胤礽怔住了。
別太像?
什麼意思?
他想問,可他知道不能問。
他隻能點頭:“兒臣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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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從乾清宮出來,胤礽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夜風吹著,涼涼的,吹得他臉上發冷。
他一邊走,一邊想剛才的話。
“像朕,是好事。可也別太像。”
什麼叫“別太像”?
是怕他太像了,將來不好駕馭?還是怕他太像了,會走上同樣的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康熙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那東西,他沒見過。
不是生氣,不是失望,不是高興,也不是擔憂。
是一種……他說不清的複雜。
他忽然想起一句史書上常說的話: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
以前他讀這句話,隻覺得是套話。現在他懂了。
深不可測,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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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回到毓慶宮,曹寅還在等著。
看見他進來,曹寅站起來,問:“殿下,沒事吧?”
胤礽搖搖頭,坐下來。
曹寅看著他,也不問,就陪著坐著。
坐了一會兒,胤礽忽然開口:
“曹寅,你說,什麼叫‘太像了’?”
曹寅愣了一下:“殿下說什麼?”
胤礽說:“剛才皇阿瑪說,我太像他了。又說,像他是好事,可也別太像。”
曹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皇上說這話的時候,什麼表情?”
胤礽想了想:“看不出來。就是……很複雜。”
曹寅點點頭,沒說話。
胤礽問:“你怎麼看?”
曹寅想了想,說:“臣不敢說。”
胤礽說:“說吧,我不告訴別人。”
曹寅看著他,目光裡有些東西,像是在斟酌。
然後他說:
“臣鬥膽猜一句——皇上說‘別太像’,是怕殿下……太像了,將來會累。”
胤礽怔住了。
累?
他想起納蘭說過的話:不一樣的人,在這地方,活得累。
康熙說的,也是這個意思嗎?
曹寅又說:
“殿下,臣多嘴一句。皇上是皇上,也是阿瑪。阿瑪看兒子,總有不忍心的時候。”
胤礽聽著,心裡一動。
阿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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